伪造父母恩重经
有伪造二经者,题以“父母恩重”等言,中不尽同,而假托古译师名。吾友二人各刻其一。二友者,忠孝纯正士也,见其劝孝,而不察其伪也。或曰:“取其足以劝孝而已,似不必辨其真伪。”予曰:“子但知一利,而不知二害。一利者,诚如子言,劝人行孝,非美事乎?故云一利。二害者何?一者素不信佛人见之,则弥增其谤:‘佛言如是鄙俚,他经可知矣!’遂等视大藏甚深无上法宝。重彼愆尤,一害也。二者素信佛人,徒具信心,未曾博览内典,见此鄙俚之谈,亦复起疑,因谓谤佛者未必皆非。动彼惑障,二害也。害多而利少故也。况劝孝自有《大方便报恩经》及《盂兰盆经》,种种真实佛说者流通世间,奚取于伪造者?”
【译文】
有伪造的二部经,题以“父母恩重”等言,其中内容不尽相同,并假托古代译经法师的名字。我有二位道友各刻一部。这二位道友都是忠孝纯正之士,因见经名是劝孝的,便没有觉察到这二部经是伪造的。有人认为:“只取它足以劝孝而已,似乎没有必要去分辨真伪。”我解释道:“你只知有一利,而不知有二害。所说的一利,确实如你所言,劝人行孝,难道不是好事吗?这是一利。二害是什么?第一,如果平常不信佛法的人见到此经,就会更加引起他的毁谤,谓:‘佛经文字如此鄙俚,其它佛经怎么样也就可想而知了!’这样,便把一大藏甚深无上法宝一概等而视之。增重他谤法的愆尤,这是一害。第二,如果是平常信佛的人,稍具一点信心,未曾博览内典,见此鄙俚之谈,也会起疑,认为那些谤佛的人未必都不对。如此则可能触动他的惑障,这是二害。可见害多而利少。何况佛门劝孝,自有《大方便报恩经》以及《盂兰盆经》等种种真实佛说的经典流通世间,何必取于伪造的呢?”
修行不在出家
予昔将欲出家,有黄冠语予:“不必出家,只在得好师耳。”予时出家心急,置其语不论。出家后,思彼以延年修养色身为业,得传而留形久住足矣,何必出家。为僧者,欲破惑证智,上求佛果,下化众生,则古德皆舍家离俗而作沙门。又彼若志求金丹大道,亦须出家。则彼之言未为当理。但观今人有未出家前,颇具信心,剃染之后,渐涉世缘,翻成退堕。则反不如居家奉父母,教子孙,得一好师示导正法,依而行之,是如来在家真实弟子,何以假名阿练若为哉?如是,则彼言亦甚有理,又不可不知也。
【译文】
我以前将要出家时,有道士对我说:“修行不一定要出家,只在得好师。”我那时出家心急,因而将他劝告的话搁在一边不加理会。出家以后,细思道家是以延年长寿修养色身为业的,只要能得好师传授,足以留形久住世间即可,的确不必出家。为僧的人希望破惑证智,上求佛果,下化众生,因此古德都是舍家离俗而作沙门的。况且道教中人如果志求金丹大道,也必须要出家。可见他的话不能算是在理。然而如今观察有人未出家以前颇具信心,剃发披染衣之后,渐涉世缘,翻成退堕。则反不如居家奉养父母,教导子孙,得一好师示导正法,依而行之,做一名如来真实的在家弟子,何必挂名于阿练若呢?这样看来,那位道士的话也确实有道理,这又不可不知呀。
不朽计
世人将平生所作诗文汇为一集,乞诸名人序跋之曰:以此为不朽计也。噫!古之人必也名喧寰宇,昭灼于人之耳目者,乃所著述,方传之至今。其次焉者,身没之后,极之数十年间,墨之楮者或覆瓿,而劂之木者或资釜矣,安在其不朽也?必也镌之鼎彝,篆之碑碣,数百年之后,存者亦不多见矣!即孔子之文章,二帝三王①之典谟训诰,传诸万世无弊,而三灾起时,大地须弥、诸天宫殿皆悉碎为微尘,荡为太虚,安在其不朽也?
真不朽者,其不生不灭之本心乎!此则先天地而无始,后天地而无终。鸾法师曰:“此吾金仙氏之长生也。”予亦曰:“此吾大雄氏②之所谓不朽也。”何不舍世必朽之闲家具,而求真不朽之正知见也?不此之计,而漫劳其心,其为计也疏矣!
【注释】
①二帝三王:二帝,指尧帝、舜帝。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
②大雄氏:为佛之德号。因佛具有大智力,能降伏魔障,故称大雄。
【译文】
世人有将平生所作的诗文汇集成册,乞请当代名人作序、作跋,以为这样便可以流传千古不朽。唉!古代名扬天下的人,必具有真知灼见,他们的著述才能流传到现在。其次一等的人,身死之后,他所写的书极多传至数十年间,也许就会被人撕来塞瓶口,而所刻的印板也许被人劈来当柴薪,哪里能保存到不朽呢?纵然镌之鼎彝,篆之碑碣,数百年之后,留存下来的也不多见了!即使是孔子的文章,二帝三王的典谟训诰,足以传之于万世而无弊,当三灾起时,大地须弥、诸天宫殿全都碎为微尘,荡为太虚,哪里还能保其不朽呢?
真正不朽的是各人不生不灭的本心啊!这个本心先天地而无始,后天地而无终。正如昙鸾法师说的:“这才是我们金仙氏的长生啊。”我也称言:“这是我们大雄氏的所谓不朽啊。”何不放弃世间必朽的闲家具,而求真正不朽的正知正见呢?不在这方面去计虑,徒然枉费心机,可见这种人的想法也未免太疏忽了!
人不宜食众生肉
经言靴裘①等物皆不应着,以其日与诸畜相亲近也。夫此特着之身外,况食肉则入于身内乎!今人以犬豕牛羊鹅鸭鱼鳖为食,终世不觉其非,何也?夫饮食入胃,游溢精气以归于脾,其渣滓败液出大小肠,而华腴乃滋培脏腑,增长肌肉,积而久之,举身皆犬豕牛羊鹅鸭鱼鳖之身也,父母所生之身,现生即异类矣,来生云乎哉?
夫五谷为养,五菜为充,五果为助,《内经》②语也,人之所食也亦既足矣,而奚以肉食为?既名曰人,不宜食肉。
【注释】
①靴裘:靴,指用兽皮制作的皮鞋。裘,指皮衣。
②内经:《黄帝内经》的简称,是我国现存较早的一部重要医学文献。
【译文】
据佛经上说,凡用兽皮制作的皮靴、皮衣等都不应穿。因为如果身上穿着皮制的衣物,等于每天与诸畜类相亲近。兽皮制品只不过是穿在身外尚且不可,何况将诸畜类的肉吞进腹内呢?现在的人欢喜吃猪、狗、牛、羊、鹅、鸭、鱼、鳖等动物,从来就没想到吃肉是不应该的。为什么呢?凡饮食进入胃中,经过胃的初步消化,又由脾再进一步消化并吸收其营养成份,所剩的渣滓和无用的液体则下移大小肠,最后排出体外。由脾吸收的水谷精华一部份供滋培脏腑的需要,一部份通过经脉运送至全身而增长肌肉。如果是长期吃肉的人,全身细胞都成为猪、狗、牛、羊、鹅、鸭、鱼、鳖等动物的混合体了。父母所生的身体,现生便成为异类,来生就更不用说了。
“五谷为养,五菜为充,五果为助。”这是出自《黄帝内经》之语。人类有这许多食物已够充足了,何必还要以肉为食呢?况且“人者,仁也”,既然是人,理当怀有恻隐仁爱之心,不应该吃众生的肉。
三难净土
一人问:“释迦如来以足指按地,即成金色世界。佛具如是神力,何不即变此娑婆土石诸山秽恶充满之处,便成七宝庄严之极乐国,乃必令众生驰驱于十万亿佛土之迢迢也?”噫!佛不能度无缘,子知之乎?净缘感净土,众生心不净,虽有净土,何由得生?喻如十善生天,即变地狱为天堂,而彼十恶众生,如来垂金色臂牵之,彼终不能一登其阈也。是故刹那金色世界,佛摄神力而依然娑婆矣!
又一人问:“经言至心念阿弥陀佛一声,灭八十亿劫生死重罪。斯言论事乎?论理乎?”噫!经云:“一称南无佛,皆已成佛道。”又云:“礼佛一拜,从其足跟至金刚际,一尘一转轮王位。”今正不必论其事之与理,但于“至心”二字上着倒,惟患心之不至,勿患罪之不灭。事如是,理亦如是,理如是,事亦如是,何足疑也。
又一人问:“有人一生精勤念佛,临终一念退悔,遂不得生。有人一生积恶,临终发心念佛,遂得往生。则善者何为反受亏,而恶者何为反得利也?”噫!积恶而临终正念者,千万人中之一人耳。苟非宿世善根,临终痛苦逼迫,昏迷瞀乱,何由而能发起正念乎?善人临终退悔,亦千万人中之一人耳。即有之,必其一生念佛悠悠之徒,非所谓精勤者。精则心无杂乱,勤则心无间歇,何由而生退悔乎?是则为恶者急宜修省,毋妄想临终有此侥幸。真心求净土者,但益自精勤,勿忧临终之退悔也。
【译文】
有一人问:“据佛经上说,释迦如来用足指按地,即时三千大千世界皆成金色世界。佛既具有这么大的神力,为什么不把这娑婆世界土石诸山、充满秽恶的环境,当下变成七宝庄严的极乐国,何必令众生奔赴于远隔十万亿佛土以外的极乐国呢?”我答:佛不能度无缘,你知道吗?必须要有净缘,才能感生净土;众生心不净,即使有净土,凭什么理由得生?譬如修十善,能感生天的果报,自然可以变地狱为天堂;但那些造十恶的众生,即使如来垂金色臂牵引他们,他们照样还是不能登上天堂的门坎。是以佛当时虽以神力化此土为金色世界,但因众生心不净,刹那之后,依然还是娑婆。
又有一人问:“据《观无量寿经》上说:‘至心念阿弥陀佛一声,能灭八十亿劫生死重罪。’这句话是论事呢,还是论理?”我答:《法华经》谓:“一称南无佛,皆已成佛道。”又《万善同归集》言:“礼佛一拜,从其足跟至金刚际,一尘一转轮王位。”你今大可不必去探讨它是论事或是论理,只要于“至心”二字上着力,只愁念佛不至心,不愁罪业不除灭。事是如此,理也是如此。理如此,事也是如此,没有什么可疑虑的。
又有一人问:“有人一生精勤念佛,到了临终,只因一念退悔,便不能往生。有人一生积恶,到了临终,才发心念佛,就能往生。这样看来,行善的人为什么反而受亏,积恶的人为什么反得便宜?”我答:一生积恶,到临终能够提起正念的,大概千万人中不过一人而已。如果不是宿世善根深厚,临终时痛苦逼迫,神智昏迷错乱,如何还能提起正念呢?一生积善念佛的人,到临终而生退悔,这也是千万人中极个别的。假如有这样的人,必定是一生念佛悠悠之徒,决不是所谓精勤念佛的人。因为精则心中没有杂乱,勤则心中没有间歇,怎么会生退悔呢?因此我劝那些平生作恶的人应该及早修省,不要妄想到临终能有这种侥幸。真心求生净土的人,只要自己更加精勤念佛,不用担心临终会生退悔。
念豆佛
僧有募化施主黄豆,每念佛一声,过豆一粒,一人作之,余人效之,号为豆儿佛师父。夫世尊教人念佛,制为数珠,何乃不遵佛制,省力事不作,而作此吃力事也?且百八之珠,周则复始,乃至百千万亿而无尽。今一盒之豆,周则复始,亦复无尽,而何为念过之豆置不再用,更换新者?其言曰:“念之至斗至石,送诸庵寺作腐供众。”亦迂矣!
或曰:“古之人有行之者,如《往生集》所载是也。”曰:彼非数豆,傍人计其念佛多不可计,约之当盈两载。今粮舶大者,载米千石,两载则极言其多耳,非数豆如今人也。即实数豆,其心亦不如今人也。
【译文】
有一位僧人向施主募化黄豆,每念佛一声,过豆一粒,他一人这么做,其余的人也跟着这样学,号称为“豆儿佛师父”。其实世尊教人念佛,制为数珠,为什么不遵佛制?放着省力的事不做,偏要去作这吃力的事呢?况且一百零八粒的佛珠,可以周则复始,乃至百千万亿而无尽。今取一盒豆用以计数,也可以周则复始而至于无尽,为什么把念过的豆置在一边不用,再换新的豆?据他说:“念到至一斗(十二市斤)、一石(一百二十市斤),然后送给诸庵寺作豆腐供众。”这人也真够迂拙的了!
有人说:“古时的人也有这样行持的,像《往生集》中也有这样的记载。”我说,据《南海寄归内法传》记有善遇法师“念阿弥陀佛,四仪无阙,寸影非空。计小豆粒可盈两载”。这是记述他专心念佛,并不是在数豆,旁人计其念佛多至不可计,估量大约可满两载。现今运载粮食的大船,能载米千石,两载是形容他称念佛号极多的意思,不是像现在的人数豆那个样子。即使《往生集》中也有记载隋朝宋满居士计豆念佛积三十石,但他的用心也决不会像现今的人那样。
真诰①
《真诰》一书,他且弗论,如曹操者,乃与古圣君如尧舜禹汤者同列而为天神,吾不能无疑也。或曰:“阎罗王俄登宝殿,则侍卫森严;俄吞铁丸,则肢体焦烂。安知操之不朝在天堂而晚在地狱也?”是不然。阎王者,其在生亦修福亦造罪,故报如是。操之为人,有恶无善,何得罪福双报如阎王乎?或更有说,非愚所知。据理评之,若果如斯,胡以寒乱臣贼子之胆,示老猾巨奸之警乎?亦尽信书不如无书之类也已。
【注释】
①真诰:道教经书名。南朝梁陶弘景编录。
【译文】
《真诰》一书,其它方面暂且置之不论,像曹操那样的人,居然也与古代尧、舜、禹、汤诸圣君同列为天神,对于这一点我不能不怀疑。有人说:“阎罗王一会儿登宝殿,则侍卫森严;一会儿吞铁丸,则肢体焦烂。怎知曹操这种人不会是早晨在天堂而晚上在地狱呢?”我认为这话不对。能当阎王,是由于这个人在生有修福也有造罪,故而果报苦乐参半。论曹操的为人,只有恶没有善,怎么会得到罪福双报如阎王呢?也许还有其它的说法,这就不是我这愚昧的人所能知道了。我只是据理评之。如果确实如《真诰》所说的话,如何能寒乱臣贼子之胆、示老奸巨猾之警呢?这也是“尽信书不如无书”之类啊。
现报(一)
报有三:一者今生作恶,现生受报;二者今生作恶,第二生受报;三者今生作恶,第二生未报,多生以后受报。惟善亦然。报之迟速,盖各有缘因,但世人见恶者不报,或更昌隆,乃愤愤不平,未知三世之说故也。夫后之二报,人不及见,惟重现报。今姑记现报数事,目击而非传闻者:
一人挝笞婢仆,动以百数。一日将一仆系颈东柱、系足西柱,使伸缩无路,而痛责不休。其父大怒,遄往解放,而嘱曰:“汝速去,渠若告汝逃亡,我即告渠忤逆。”遂得生还。后此人亦以己子卖与他家,而自身为乡宦守门。又一人平生笞人如官府,后亦受官刑,毙囹圄中。
一人中家内室①也,妄费无算,后子女灭尽,老无依赖,为人缝补经络。一人贵宦子也,骄奢佚游侈费,不知惭愧,后追逐游僧丐者趁食于诸方。
一人毁訾天神无所顾忌,后为村民所殴,得疾身殒。一人辱詈如来及诸贤圣,皆人不忍闻者,俄而客死于外,不得归。一人嗔母不悉委财帛,折其供事观音大士一臂,后走马湖塘,堕落折臂几死。
又一人生七女七男,凡生一女,才堕地,即溺杀之,其七男先后相继亦死,男女十四人无一存者,惟老夫老妇相对哭泣而已。
又数人出家者,我慢自贤,凡时人或有言论,一概呵以为非,乃复轻藐先哲,妄加毁訾,后俱不寿,或恶疾死。姑记之以警狂傲。
【注释】
①内室:借指妇女。
【译文】
因果报应大体上分有三种:一是今生作恶,现生受报;二是今生作恶,到第二生才受报;三是今生作恶,第二生未报,多生以后受报。为善的果报也是这样。报应的时间或迟或速,各有缘因。但世人每见有人今生作恶,现生不受报,或者更昌隆,便愤愤不平。这是不知因果报应通三世的缘故。后二种报应,人看不到,只重视现报。今姑且记现报数事,这是我亲眼看到的而不是听人传说的:
有一人鞭打婢仆,动不动就打数百下。有一天把一仆人的脖子捆缚在东柱,脚捆缚在西柱,使仆人伸缩无路,而痛责不休。这鞭人者的父亲知道了大怒,急往解救,并嘱仆人:“你速离去,他如果告你逃亡,我就告他忤逆。”仆人才得于生还。后来这位鞭打婢仆的人也把自己的儿子卖与他人家,而自身沦落为乡宦守门。又有一人平生打人如同官府拷问犯人,后来自己也受官刑,死在牢狱中。
又一位是中等家庭的妇女,平时妄费无数,后来子女灭尽,老无依赖,给人缝补衣服度日。一位是官宦人家的儿子,平时骄奢佚游,挥霍无度,不知惭愧,后来沦落跟随游僧、乞丐到处去混饭吃。
又一人毁骂天神无所顾忌,后来为村民所殴,得疾身亡。一人辱骂如来及诸贤圣,出口皆是令人不忍听闻的恶毒语,不久客死在外,不得归葬故里。一人嗔怒母亲不把财产尽数交给他使用,便将母亲平时所供奉的观音大士像折断一臂,后来骑马至湖塘边,从马上堕落下来折断一臂,几乎死去。
又一人生有七女七男,每生下一女婴,即将她溺杀,其后生下七男也都相继夭折,男女十四人没有一个存活,只剩下老夫老妇相对哭泣而已。
又有数位是出家人,平时贡高我慢,以贤者自居,凡时人或有言论,一概呵以为非,甚至还轻藐先哲,妄加毁骂,后来这几人都是短命而死,有的得恶疾而死。姑且记下这些,以警示狂傲不羁的人。
现报(二)
或问:“如来神力不可思议,何不使恶人皆现受恶报,而日兢兢焉不敢为恶也;善人皆现受善报,而日孳孳焉倍复为善也?则无为而天下太平矣!胡虑不及此?”嗟乎!报之有迟速,众生业报自然如是,虽大圣不能转速而令迟、扭迟而为速也,惟是叮咛诏告以因果之不虚,酬偿之难逭耳,闻而不信,亦末如之何也已矣!
曰:“永嘉云:‘了则业障本来空。’空则何因果酬偿之有?”曰:“汝今了否?”曰:“未了也。”“未了应偿宿债。”
【译文】
有人问:“如来神力不可思议,何不使恶人全都现受恶报,人们每天就会小心翼翼不敢为恶了;善人全都现受善报,人们每天就会勤勤恳恳地加倍为善,这样便可以无为而治、天下太平了!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着?”唉!报应有迟有速,这是众生自然感召的业报,即使大圣也不能转速而令迟,扭迟而为速啊。唯有将因果报应不虚,一酬一偿皆难于避免的道理叮咛诏告世人,有人闻而不信,佛也对他无可奈何!
有人问:“永嘉大师说:‘了则业障本来空。’既然业障本来是空的,则哪里还有什么因果酬偿呢?”我反问他:“你如今已了悟吗?”答:“还未了悟。”“既未了悟,自然应清偿宿债。”
念佛人惟一心不乱
或问:“妙喜云愚人终日掐数珠求净业,念佛果愚人所为乎?”噫!予昔曾辩之矣。妙喜但言愚人终日掐数珠求净业,不言愚人终日一心不乱求净业也。
又问:“古德偈云:‘成佛人希念佛多,念来岁久却成魔。君今欲得易成佛,无念之心不较多。’无念念佛,奈何以有念念佛?”曰:此为散心念佛而不观心者劝发语也,不曰岁久而一心不乱者成魔也。未曾念佛,先忧有念,是犹饥人欲饭,先忧饱胀而不食者矣!
又问:“六祖云:‘东方人造恶,念佛求生西方。’意旨何如?”曰:六祖言恶人念佛求生,不曰善人念佛一心不乱者求生也。且恶人必不念佛,其有念佛者伪也,非真念也。喻如恶人修十善求天堂,恶人必不修十善,其有修十善者,伪也,非真修也。曾未有善人一心念佛而不生西方者也。
又问:“古德云:‘舍秽取净,是生死业。’奈何舍娑婆求极乐?”曰:彼言舍秽取净者为生死业,不言一心不乱取净土者为生死业也。子未舍秽,先忧取净,与前之忧有念同矣!
又问:“禅宗云:‘佛之一字,吾不喜闻。’又云:‘佛来也杀,魔来也杀。’则何为念佛?”噫!彼言佛之一字吾不喜闻,不言一心不乱四字吾不喜闻也。彼言佛来也杀,魔来也杀,不言一心不乱来亦杀也。夫归元无二,方便多门,是故归家是一,舟车各行。以舟笑车,以车笑舟,俱成戏论。此理自明,无烦赘语矣。
又问:“近有人言:吾不念佛。良由内有能念之心,外有所念之佛,能所未忘,焉得名道?”噫!彼盖以独守空静为道乎?内有能静之心,外有所静之境,不亦能所宛然乎?曷不曰:“一心不乱,则谁能谁所、何内何外也?”吾与尔既修净土,止愁不到一心不乱田地;若一心不乱,任他千种讥万种谤,当巍巍不动如泰山耳,更何疑哉?
【译文】
有人问:“妙喜禅师说‘愚人终日掐数珠求净业’,念佛果然是愚人所为吗?”唉!我以前对此事已经辩明了。妙喜禅师只是批评“愚人终日掐数珠求净业”,并没有言“愚人终日一心不乱求净业”。
又问:“古德有偈谓:‘成佛人希念佛多,念来岁久却成魔。君今欲得易成佛,无念之心不较多。’据这首偈的意思,分明是教人应以无念念佛,怎奈现今的人都是以有念念佛?”我答:这首偈是为散心念佛而不懂观心的人而发的劝勉语。偈中并没有说念佛岁久而达到一心不乱的人成魔。你还未曾念佛,便先忧有念,这如同饥饿的人欲吃饭之前,担心吃饱会腹胀,就干脆不吃了!
又问:“六祖大师说:‘东方人造恶,念佛求生西方。’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答:六祖是说恶人念佛求生,并没有说善人念佛一心不乱求生。况且恶人不可能会念佛,即使有念佛也是假的,不是真心念佛。譬如恶人修十善求生天堂,既是恶人则不可能修十善,即使有修十善,也是虚伪的,不是真心修十善。从来没有善人一心念佛而不往生西方的。
又问:“古德说:‘舍秽取净,是生死业。’为何念佛的人都欲舍弃娑婆求取极乐?”我答:古德只说舍秽取净的人是生死业,并没有说一心不乱求取净土的人是生死业。你尚未舍秽,先忧取净,与前面所言“忧有念”相同!
又问:“禅宗有‘佛之一字,吾不喜闻’,又有 ‘佛来也杀,魔来也杀’这样的话,既然这样,为什么还教人念佛?”咦!他只是说“佛之一字吾不喜闻”,并没有说“一心不乱”四字吾不喜闻。他只是说“佛来也杀,魔来也杀”,并没有说“一心不乱”来也杀。其实“归元无二路,方便有多门”,归家是一致的,途中或乘舟,或乘车,各人所行路线不同。以舟笑车,以车笑舟,都属于戏论。这个道理容易明白,无须赘语。
又问:“近来有人说:‘我不念佛,是因为内有能念之心,外有所念之佛,能所未忘,怎能称之为道?’”咦!那人大概是以独守空静为道吧?内有能静的心,外有所静的境,不也一样能所宛然?何不对他说:“既得一心不乱,则哪里还分得出谁能谁所、何内何外呢?”我与你既修净土,只愁达不到一心不乱田地。若得一心不乱,任他千种讥万种谤,我都能巍巍不动如泰山,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修福
古有偈:“修慧不修福,罗汉应供薄。修福不修慧,象身挂璎珞。” ①有专执前之二句者,终日营营,惟勤募化,曰吾造佛也,吾建殿也,吾斋僧也。此虽悉是万行之门,而有二说。一则因果不可不分明,二则己事不可不先办。
或曰:“果如子言,则佛像湮没,谁其整之?塔寺崩颓,谁其立之?僧饿于道路而不得食,谁其济之?人人惟办己事,而三宝荒芜矣!”曰:不然,但患一体三宝②荒芜耳。世间三宝,自佛法入中国以来,造佛建殿斋僧者时时不休,处处相望,何烦子之私忧而过计也。吾独慨夫僧之营事者,其瞒因昧果,不惧罪福,克减常住,藏匿信施者无论矣。即守分僧,而未谙律学,但知我不私用入己则已,遂乃移东就西,将甲补乙,或挪还急债,或馈送俗家。不知砖钱买瓦、僧粮作堂,枉受辛勤,翻成恶报,是则天堂未就、地狱先成,所谓无功而有祸者也。
中峰大师训众曰:“一心为本,万行可以次之。”则所谓己事先办者也。己事办而作福事,则所作自然当可矣。至哉言乎!为僧者当铭之肺腑可也。
【注释】
①修慧不修福,罗汉应供薄。修福不修慧,象身挂璎珞:据佛经中载,有兄弟二人出家,一人专门修慧而不修福,后虽证罗汉,却没有人供养。另一人专门修福而不修慧,后转世为皇宫中畜养的大白象,满身挂着璎珞。
②一体三宝:《四明尊者教行录》:“言一体者,上至诸佛,下至蠢动,无不具此三宝也。所谓实相妙体即一而三,名秘密藏,如世珍琦,通名为宝。即今诸人本有觉性是佛宝,此性无染清净是法宝,此性柔和无诤是僧宝。”
【译文】
古时有一首偈:“修慧不修福,罗汉应供薄。修福不修慧,象身挂璎珞。”有些人专执此偈的前二句,整天奔走不休地到处募化,自称:“我这是为塑造佛像啊”“我是为修建殿堂呀”“我是为供养大众僧呀”。这些虽然都是属于广修万行中的事,但也要注意二点:一是因果不可不分明,二是自己的生死大事不可不先办。
有人问:“如果照你说的意思,那么佛像败坏了,谁去装修?塔寺倒塌了,谁去兴建?僧众为了修行而没有粮食吃,谁去供养他们?人人都为着办自己的事,三宝必将荒废而无人管了。”我认为不至于那样。我忧虑的是出家人把自性的三宝荒废了,那才可惜!至于世间三宝,从佛法传入中国以来,造佛建寺斋僧的人,时时不断,处处都有,用不着你牵肠挂肚,过虑担忧。我只是为那些忙于经营做事的出家人慨叹。这其中有瞒因昧果,不惧罪福,克减常住,盗窃信施的,且置之不论。单就守本分的僧人来说,由于不熟悉戒律,以为我只要不把常住财物私占己用就行了。于是移东就西,将甲补乙,或挪用现钱还急债,或以公物赠俗家。岂知买砖的钱不可以用于买瓦,供作僧粮的钱不可以拿去修寺。如果无知错用或挪用,枉自辛勤劳苦,反而成为恶报。正像俗语说的“天堂未就,地狱先成”,也就是所谓无功而有过啊!
中峰禅师对大众训示说:“修行应当以明心为本,其它的万行可以作为次要。”这也是教我们要己事先办的意思。自己的生死大事办妥贴了,再去作种种的福事,则所作的自然都能正确无误。因此中峰禅师此语实为至理名言,出家人应当铭记心中。
勘试
世传钟离真人之于洞宾也,十试而后授以仙道,略记数事,初试以财,次试以色,次试以身命,然此犹世间实行者所能为也。又一真人,需才炼药,屡现变异,确乎坚持,至婴儿堕地而失声以败。然此犹世间忘情者所能为也。乃世尊昔为菩萨,婆罗门乞其夫妇二人以为奴仆,时世尊身为太子,即与其妃,男入男群,女入女群,效忠竭力,备诸苦辛,劳而不怨。又或割身肉以偿鹰,剜千灯以求法,则非惟世间所难,而亦非初心菩萨所及矣!是故舍利弗逢乞眼者而退大就小,菩萨道之难成如此。今日当洞宾之试,已十有五双打退,而况为奴仆乎!而况割肉剜眼诸苦行乎!呜呼!此虽得忍大士境界,非下凡可企,然独不可以是激励其凡心乎?
【译文】
传说汉钟离真人度化吕洞宾,勘试十次之后才授以仙道。在此略记数事,最初试财,接着试色,再接着试身命。这几样都是世间有真实行持的人所能做得到的。又有一真人,需才炼药,屡次出现变异,也都能坚持,直至婴儿堕地失声才放弃。但这还是世间忘情的人所能做得到的。然而世尊在过去世中为菩萨时,有婆罗门乞他夫妇二人作奴仆,其时世尊身为太子,即与其妃,男入男群,女入女群,效忠竭力,备历诸般苦辛,劳而不怨。(出《萨惒檀王经》)又如世尊往昔为尸毗王时,割身肉偿鹰以救鸽。(出《大智度论》)又往昔为大国王时,剜身肉用作千灯以求法。(出《菩萨本行经》)这不但是世间人所做不到的事,而且也不是初心菩萨所能做得到的!所以舍利弗于六十劫中行菩萨道,因逢人乞眼而退大心转向小乘(出《大智度论》),可见菩萨道是如此的难成。如果今日也用试吕洞宾的方法试人,大概十人有五双打退,何况纡尊降贵而为奴仆呢?又何况割肉、剜眼种种苦行呢?可悲啊!这虽然是得忍大士的境界,不是下劣凡夫所能企及,但难道不能以此激励凡心吗?
六群僧
六群僧,如来所呵,诸大弟子所不齿者也。而古称佛世六群,犹贤于佛灭度后马鸣、龙树诸菩萨等者,何也?嗟乎!夫子尝野仲由①、攻冉有②、小人樊须③,具臣由之与求矣④。其在今时,则皆卓卓乎希世之贤守令,振古之良宰辅,萧曹龚黄、房杜姚宋、韩范富欧之所未必能及者也,而何疑乎六群?故知初五百年、次五百年、次之又次后五百年,解脱以至斗诤、渐久而渐漓、愈趋而愈下,羽嘉凤凰庶鸟非虚语矣,宁不为之三叹?虽然,子舆氏之言曰:“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果若斯言,则众生之大幸,大幸也。予日望之。
【注释】
①野仲由:语出《论语·子路》:“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孔安国注:“野,犹不达也。”这是孔子责备仲由(子路)对于某些事不通达。而作为君子,对于自己所不明白的话,应默然不语。
②攻冉有:语出《论语·先进》:“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这是孔子深责冉求不该为鲁国权臣季康子聚敛财富。
③小人樊须:语出《论语·子路》:“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曰:吾不如老圃。樊迟出。子曰:小人哉,樊须也。”这是孔子批评樊须不请学仁义忠信之道而请教种稼圃这种小人物所做的事。
④具臣由之与求矣:语出《论语·先进》:“今由与求也。可谓具臣矣。”具臣,孔安国注:“言备臣数而已。”
【译文】
佛在世时,六群比丘常为如来呵责,为诸大弟子所不齿。然而古人称佛在世时的六群比丘犹且胜过于佛灭度后的马鸣、龙树诸菩萨等。为什么呢?唉!孔夫子曾责备仲由不通达事理,令众弟子指责冉有,批评樊须没有大志。然而有人问孔子有关仲由、冉求的人品才识,孔子说仲由与冉求二人都有能力充任具臣。他们若在今时,都可以成为高明杰出、举世希有的贤守令,震古烁今的良宰辅;即使是汉朝的萧何、曹参、龚遂、黄霸,唐朝的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宋朝的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这些人,也都未必能赶得上。孔门弟子尚且如此,何况正法时的六群比丘,有什么可怀疑的?由此可知佛法从初五百年到次五百年,再到次之又次后的五百年,由解脱坚固时期逐渐演变以至斗诤坚固时期,渐久而渐漓、愈趋而愈下。《淮南子》谓:“羽嘉生飞龙,飞龙生凤凰,凤凰生鸾鸟,鸾鸟生庶鸟。”此话不虚啊,岂不为之三叹?尽管如此,孟子曾言:“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果然能够立有这样的志向,则是众生的大幸!大幸啊!我每天都这样期望着。
简藏炼磨
一儒者谓予曰:“吾辈负笈从学,必具束脩于师,而助馆谷之资于主人。今简藏僧览常住经典,无所助于常住,而安坐受供,又每季得嚫金五钱,此何说也?”予笑曰:“公犹未知练磨期中事乎?一冬之期,先致米一石于常住,而昼夜鞭逼念佛,无斯须停息,仍每日必负薪,或远在十余里之外,打七然后暂免。何不移简藏之供而供此苦功办道之行人乎?时僧颠倒,一至于是,处处皆然,吾亦不知其何说也。”
【译文】
有一位儒者对我说:“像我们这些读书人负笈从学,一定要准备一些礼物来孝敬老师,还要交纳钱粮给学馆的主人。今寺院中的阅藏僧览读的是常住经典,也没帮助常住什么,就这样每天安坐受供,又每季得嚫金五钱,这是怎么说的?”我笑着回答:“你还不知炼磨期中的事吧?行人一冬之期,先交纳一石米给常住,然后昼夜鞭逼念佛,没有片刻停息,还要每天到山上去捡柴禾,有的远在十余里之外,只有打佛七时才暂免。常住为什么不把供给阅藏的费用移来供养这些苦功办道的行人呢?时僧颠倒到这种地步,处处都是这样,我也不知这是怎么说的。”
世梦
古云:“处世若大梦。”经云:“却来观世间,犹如梦中事。”云“若”云“如”者,不得已而喻言之也。究极而言,则真梦也,非喻也。人生自少而壮,自壮而老,自老而死,俄而入一胞胎也,俄而出一胞胎也,俄而又入又出之无穷已也。而生不知来,死不知去,蒙蒙然,冥冥然,千生万劫而不自知也。俄而沉地狱,俄而为鬼为畜,为人为天,升而沉,沉而升,皇皇然,忙忙然,千生万劫而不自知也。非真梦乎?古诗云:“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今被利名牵,往返于万里者,岂必枕上为然也。
故知庄生梦蝴蝶①,其未梦蝴蝶时亦梦也。夫子梦周公②,其未梦周公时亦梦也。旷大劫来,无一时一刻而不在梦中也。破尽无明,朗然大觉,曰:“天上天下惟吾独尊!”夫是之谓梦醒汉。
【注释】
①庄生梦蝴蝶:出自《庄子·齐物论》。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遨游各处,悠闲自在。醒过来后,居然分不清究竟是庄周做梦化为蝴蝶呢,还是蝴蝶做梦化为庄周?
②夫子梦周公:夫子,指孔子。孔子以周公为理想人物,处处效法周公,所以经常梦中见到周公。但到了晚年,由于身体衰老,周公也不大梦见了,所以他叹惜地说:“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
【译文】
李白诗云:“处世若大梦,胡为劳其生?”《楞严经》偈云:“却来观世间,犹如梦中事。”此二语原是不得已而以“梦”作比喻的。究实而言,世间确是真梦,并非比喻。人生由少年到壮年,由壮年到老年,由老年至死,数十年光阴一晃就过去了。一会儿生,一会儿死,一会儿又生,一会儿又死,生死死生,无穷无尽。可是人们对于生从什么地方来,死归什么地方去,却糊里糊涂,虽经千生万劫仍然不知。俄尔堕地狱,俄尔又成为鬼类,忽而为畜,忽而为人,忽而为天,升天之后又堕落,堕落过后又超升。匆匆忙忙,虽经千生万劫仍不知自己究竟是谁,这难道不是真梦吗?唐朝岑参诗云:“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如今的人被名利迷惑引诱,往返奔逐千万里,辛苦到头一场空,岂不是同枕上所梦一样吗?
由此可知,庄周梦蝴蝶固然是梦,而他未梦蝴蝶的时侯又何尝不是梦。孔子梦周公固然是梦,他未梦周公的时侯也同样是梦啊!人们自久远劫以来,无一时一刻不在梦中。唯有破尽无明,大彻大悟,证到佛言“天上天下,唯吾独尊!”这才可称为真正梦醒的人。
性相
相传佛灭后,性相①二宗学者各执所见,至分河饮水,其争如是,孰是而孰非欤?曰:但执之则皆非,不执则皆是。性者何?相之性也。相者何?性之相也。非判然二也。譬之一身然,身为主,而有耳目口鼻、脏腑百骸皆身也。是身者,耳目等之身。耳目等者,身之耳目等也。譬之一室然,室为主,而有梁栋椽柱垣壁户牖等皆室也。是室者,梁栋等之室;梁栋等者,是室之梁栋等也。夫岂判然为二者哉?不惟不当争,而亦无可争也。
或谓:“《永嘉》云:‘入海算沙徒自困。’又曰:‘摘叶寻枝我不能。’似乎是性而非相矣!”曰:永嘉无所是非也。性为本而相为末,故云但得本不愁末,未尝言末为可废也。是故偏言性不可,而偏言相尤不可。偏言性者,急本而缓末,犹为不可中之可;务枝叶而失根原,不可中之不可者也。
【注释】
①性相:性,指诸法永恒不变的本性。相,指诸法显现于外可资分别的形相。又,无为法为性,有为法为相。《大智度论》卷三十一:“问曰:性、相有何等异?答曰:其实无异,名有差别。说性则为说相,说相则为说性。譬如说火性即是热相,说热相即是火性。有人言:性、相小有差别。性言其体,相言可识。”
【译文】
相传佛灭度后,性、相二宗的学者各执所见,以至分河饮水。争执到这种地步,究竟谁对谁错呢?我认为:只要有执着就全错了,不执着则都对。性是什么?相的体性呀。相是什么?性的相状呀。不是判然为二。譬如人的身体,以身为主,而耳、目、口、鼻、脏腑百骸,这些都是属于身体的。所以这个身,是具有耳、目等的身;而这些耳、目等,当然是身上的耳、目等。譬如一间房屋,以室为主,而有梁、栋、椽、柱、垣壁、户牖等,这些都是属于房室的。所以这间房室是具有梁、栋等的房室;而梁、栋等,是这间房室的梁、栋。这怎么可以判然为二呢?不但不应该争,实际上也没什么可争的。
有人问:“《永嘉证道歌》谓:‘分别名相不知休,入海算沙徒自困。’又言:‘直截根源佛所印,摘叶寻枝我不能。’这似乎说的都是性而不是相!”我答道:永嘉大师并没有是非对立的观念。他的意思是以性为本而以相为末,故云“但得本,不愁末”,并没有说“末”是可以废弃的。是以偏于讲性固然不可,而偏于讲相更不可。偏于讲性的人急本而缓末,还算是不可中的可;如果只在枝叶上致力而忘失了根原,却是不可中的不可。
大鉴大通(一)
大鉴能禅师世称南宗,大通秀禅师世称北宗。然黄梅衣钵不付“时时勤拂拭”之大通,而独付“本来无一物”之大鉴,何《宗镜录》谓大鉴止具一只眼,大通则双眼圆明?信如是,何以不得衣钵?夫曹溪亲接黄梅,远承达摩,又远之承迦叶,又远之承释迦,乃永明传道于天台韶国师,而为此说者,何也?抑随时救弊之说也?昔人言晋宋以来,竞以禅观相高,而不复知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之旨,故初祖西来。至永明时,又或以为一悟即了,故《宗镜》及《万善同归》等书力赞修持,则似乎南宗专于顿悟,而北宗顿悟渐修、智行双备,故有只眼双眼之喻。万松老人①独奋笔曰:此一只眼,是之谓尽大地是沙门一只眼也,是之谓把定乾坤眼也,是之谓顶门金刚眼也。倘新学辈诸浅见者,执《宗镜》所云,作实法会,则大鉴止是空谛,而大通方始是中道第一义谛,可乎?
或曰:“曹溪六代传衣,举世靡不知之。而当是时,何为惟见两京法主、二帝门师,北宗大著于天下,而不及曹溪者,又何也?”曰:曹溪既承印记,秘其衣钵,为猎人守网,潜光匿彩,至于一十八年,大通之道盛行,曹溪之名未显也。迨风幡之对,而后道播万世矣!曹溪潜龙深渊,不自炫耀;大通见龙在田,不自满盈,其言曰:“彼亲传吾师衣钵者也。”盖善知识之相与以有成也如是。
【注释】
①万松老人:元朝行秀禅师。俗姓蔡,字报恩,号万松老人,河南洛阳人。得法于雪岩如满禅师。著有《从容录》《祖灯录》等。
【译文】
世称大鉴惠能禅师为南宗,称大通神秀禅师为北宗。当年黄梅五祖不把衣钵付给“时时勤拂拭”的大通,而付给“本来无一物”的大鉴,为什么《宗镜录》评大鉴禅师只具一只眼,大通禅师则双眼圆明?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大通禅师为什么不得衣钵?曹溪惠能大师是得法于黄梅五祖的,若推远一些则是传承于达摩祖师,由此上溯则是传承于迦叶尊者,再往上溯便是传承于释迦如来。然而永明延寿大师是得法于天台德韶国师的,为什么会有这种说法?这大概是永明大师随时救弊之说吧?昔人认为自后晋至宋以来,禅林中都着重修习禅观,不再理会“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旨意。是以自初祖西来至永明大师的那个时代,又有人认为只要一悟即了,因而《宗镜录》及《万善同归》等书极力称赞修持。然则似乎南宗专于顿悟,北宗却是顿悟渐修、智行双备,故而才有只眼、双眼的比喻。唯独万松老人奋笔谓:“到这里返观大鉴只具一只眼,原来尽大地是沙门一只眼,又唤作把定乾坤眼。绵绵不漏丝毫,亦名顶门具金刚眼。”如果新学之辈或浅见的人,执泥《宗镜录》所言而当做实法去领会,则大鉴禅师所悟的只是空谛,而大通禅师所悟的才是中道第一义谛,这说得通吗?
有人问道:“五祖传衣与曹溪六祖的事,举世皆知,无人不晓。但在当时,人们为什么只传扬神秀禅师为两京法主、二帝门师,北宗大著于天下,却没有人提及曹溪,这又如何解释?”我答:曹溪既承五祖印记之后,为了秘护其衣钵,隐遁于四会、怀集二县间,并替猎人守网,潜光匿彩达十八年之久。当大通禅师道法盛行时,曹溪的名声还未显扬出去。及至后来机缘成熟,在广州法性寺谈论风、幡之语,才名扬宇内,道播万世!因此,曹溪惠能大师是深渊中的潜龙,不自炫耀。大通神秀禅师是见龙在田,不自满盈,他曾说:“彼(指惠能大师)是亲传我师衣钵的人。”可见善知识总是希望共同都有成就。
大鉴大通(二)
予又思宗门赏鉴许可,抑扬与夺,越格超情,不可以世法之是非论也。石巩①之得所传也,曰:“三十年张弓,只射得半个圣人。”曹溪之一只眼,半个圣人之谓也。中峰邈②高峰之真求赞,赞曰:“我相不思议,佛祖莫能视,独许不肖儿,见得半边鼻。”曹溪之一只眼,半边鼻之谓也。普化③之于临济也,曰:“河阳新妇子,木塔老婆禅,临济小厮儿,却具一只眼。”曹溪之一只眼,即临济之一只眼也。
【注释】
①石巩:即唐朝慧藏禅师,抚州(今江西临川)人。本以田猎为务,因逐鹿遇马祖道一禅师,马祖示以禅机,于言下得悟,乃折毁弓箭,依马祖出家,得受心印。后入石巩山结茅而居,人称“石巩和尚”。
②邈:描绘,摹写。邈真,即描绘图像。
③普化:唐朝普化禅师。师事盘山宝积禅师,密受真诀,深入堂奥。宝积禅师示寂后,师即游化河北镇州。出言佯狂,行为简放,居处不定,常出入城市或冢间,时而歌舞,时而悲号,时人称之为“普化和尚”。
【译文】
我又想到宗门赏鉴许可,抑扬与夺,总是越出常规,超乎情识,不能用世间法的是非来评论。譬如石巩和尚得马祖真传后说:“三十年张弓,只射得半个圣人。”曹溪的一只眼,就是这半个圣人。中峰禅师于高峰禅师画像上题了一首偈赞,赞道:“我相不思议,佛祖莫能视,独许不肖儿,见得半边鼻。”曹溪的一只眼,即是这半边鼻。普化禅师对于临济义玄禅师的评语说:“河阳新妇子,木塔老婆禅,临济小厮儿,却具一只眼。”曹溪的一只眼,也正是临济的一只眼。
斋僧钱作僧堂
或曰:“僧粮,僧所食也。僧堂,僧所居也。居食二者,皆僧受用,奈何以斋僧钱作僧堂,而受火枷之报也?”此义有二。一者米粟蔬菜,人以济饥。梁栋墙壁,能济饥否?则物类不相应也。二者施主作斋,汝今作屋,砖钱买瓦,违信施心,则因果不相应也。
或曰:“别化钱斋僧可准过否?”彼人斋僧,自彼人福,与前人何涉?“然则如之何而后可?”曰:折僧堂如数斋僧而火枷灭,有明征矣。
又问:“造佛钱作佛殿,总之供佛也,可乎?”曰:不可。画栋雕梁,还当得如来相好光明否?
“造经钱作经厨,总之供经也,可乎?”曰:不可。锦囊宝匮,还当得如来金口玉音否?
“如是乃至放生钱买池塘,总之济物利生也,可乎?”曰:不可。空陂野泽,千顷汪洋,还当得彼时失救垂临鼎镬、将被刀砧百千万亿生灵否?况挪移变换,舛错因果乎!
又有说焉:“造佛余钱,可用作佛前供器否?”则律有开许之文。余诸福事无文,慎之慎之!毋恣己见而反招业报也。
【译文】
有人说:“僧粮,是供给僧人吃的。僧堂,是供给僧人住的。住、食二项,同样都是供给僧人受用的,为何用斋僧的钱作僧堂,却受火枷的报应呢?”这有二种含义:第一,米粟蔬菜可以用来济饥,而梁栋墙壁能济饥吗?这是物类不相应。第二,施主本意是作斋,你今挪来作屋,就像砖钱买瓦,同样有违施主信心,这是因果不相应。
有人问:“既已挪用,另外募化钱来斋僧,可以抵偿这种过失吗?”谁人斋僧,自然是谁人得福,跟别人有什么关系?“既然这样,应该如何才行呢?”回答是:折合僧堂的造价如数斋僧,才能灭除火枷的报应,这是有征验的。
又问:“造佛的钱挪用作佛殿,反正都是供佛,可以吗?”回答是:不可以。画栋雕梁能当得如来相好光明吗?
“印经的钱挪用作经橱,反正都是供经,可以吗?”回答是:不可以。锦囊宝柜能当得如来金口玉音吗?
“类似这种种乃至于放生钱买池塘,反正都是济物利生,可以吗?”回答是:不可以。无论是空陂野泽,千顷汪洋,哪能抵得上因失救而临近鼎镬、即将被刀砧的百千万亿生灵呢?更何况挪移变换,差错因果呢!
有人又问:“造佛像剩余的钱,可用作佛前供器吗?”这在律中有开许之文。其余诸福事没见过有开许之文,千万小心谨慎!不要听任己见而反招业报啊。


















智者大师
来果老和尚
道证法师
蕅益大师
梦参老和尚
如瑞法师
弘一大师
省庵大师
妙莲老和尚
其他法师
六祖慧能
净慧法师
太虚大师
净界法师
印光大师
慧律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