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池大师《竹窗二笔》白话注译

般若咒

《般若心经》曰:“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盖指般若为咒,非指“揭谛揭谛”四句也。今人但知咒属密部,而《般若心经》显部也,是显部亦咒也,此持咒家所忽焉而不察者也。又“阿弥陀佛”四字,悉皆梵语,使前人不加注释,与大明、准提密部何别?今人但知大明、准提为咒,而弥陀佛名也。是佛名亦咒也,此持咒家所忽焉而不察者也。

【译文】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言:“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这是指般若本身具有咒的种种不可思议功德力用,并非指后文“揭谛揭谛”等四句。现在的人只知道咒属密部,《般若心经》属显部。其实显部同样也可以称为咒。这种道理,持咒的人往往忽略而不加于考察。又“阿弥陀佛”四字纯属梵语,假使前人不加注释,那么这四字便与密部的大明咒、准提咒没有什么区别了。今时人们只晓得“大明”“准提”是咒,“阿弥陀”是佛名,不知佛名也是咒啊!这也是持咒家们所忽略而没有觉察到的。

儒童菩萨

相传孔子号“儒童菩萨”。或曰:“吾夫子万代斯文之祖,而童之。童之者,幼之也。幼之者,小之也。彼且幼小吾师,何怪乎儒之辟佛也!又僧号比丘。丘,夫子讳①也。比者,并也。僧,佛弟子,而与夫子并。彼且弟子吾师,何怪乎儒之辟佛也!”

是不然。童者,纯一无伪之称也。文殊为七佛师,而曰文殊师利童子。善财一生得无上菩提,而曰善财童子。乃至四十二位贤圣②,有“童真住”。皆叹德之极,非幼小之谓也。故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若夫“比丘”者,梵语也。梵语“比丘”,此云“乞士”,亦云“破恶”,亦云“怖魔”。“比”非“比并”之谓,“丘”非“丘陵”之谓,盖仅取音不取字也。例如梵语“南无”,此云“归命”,“南”不取南北之南,“无”不取有无之无也。

噫!使夫子而生竺国③,必演扬佛法以度众生;使释迦而现鲁邦④,必阐明儒道以教万世。盖易地则皆然。大圣人所作为,凡情固不识也。为儒者不可毁佛,为佛者独可毁儒乎哉?

【注释】

①讳:本义为避忌。有顾忌而避开某些事或不说某些话。又旧时对帝王将相或尊长不敢直称其名,谓之避讳。

②四十二位贤圣:指大乘菩萨修行阶位中之三贤(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圣(十地)及二圣(等觉、妙觉),合称四十二贤圣。

③竺国:国名,即今之印度。

④鲁邦:鲁,春秋时国名,在山东省南部。周武王封其弟周公旦于鲁。战国时为楚所灭。

【译文】

相传孔子号为“儒童菩萨”。有儒生对此称谓不以为然,说:“我们夫子乃是万代斯文之祖,居然以‘童’字来称他。‘童’,是幼的意思。‘幼’,又是小的意思。他们学佛的人既然把我们先师看得幼小,怎么能怪我们儒者排斥佛教呢!又僧人号称‘比丘’。‘丘’,是我们夫子的名讳啊。‘比’,是并的意思。僧是佛的弟子,而居然与我们夫子相提并论。他们既然把我们先师看成与佛的弟子一般,难道我们儒者就不该排斥佛教吗?”

其实这样依文解义是不对的。“童”,在佛教中的解释是纯一无伪的意思。就像文殊菩萨曾为七佛之师,而称他为文殊师利童子。善财一生得证无上菩提,而称他为善财童子。乃至四十二位贤圣中,有称为“童真住”的,这都是对他们的德行给予极高的赞叹,绝不是“幼小”的意思啊。就像孟子说的:“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又“比丘”二字是梵语的音译。梵语“比丘”,翻译成华言含有三义:一、乞士,二、破恶,三、怖魔。所以“比”不是“比并”的意思,“丘”也不是“丘陵”的意思。这是只采用梵语的音,不取用字面的意义。例如梵语“南无”,译成华言为“归命”,“南”不是南北的南,“无”也不是有无的无。

唉!假使夫子出生在天竺国,必演扬佛法以度众生。假使释迦现身于鲁邦,必阐明儒道以教万世。只要互换一个地域,我想他们都会如此。大圣人的所作所为,本来就不是凡情所能测度的。崇奉儒教的人不可以攻击佛教,难道学佛的人独可以攻击儒教吗?

临济

先德有言:“临济若不出家,必作渠魁①,如孙权曹操之属。”曷为乎以临济拟孙曹也?盖拟智,非拟德也。袁绍谓“生子当如孙仲谋”②,而孔明亦言:“曹操用兵,仿佛孙吴”,智可知矣!使其不以此智外役,而以此智内旋,举平生神机妙算,尽抵在般若上,则于道何有?又古云:“悉达③若不出家,必作转轮圣王。”此兼智兼德之论也,大小殊而其意一也。

【注释】

①渠魁:即首领。

②生子当如孙仲谋:据《通鉴》等史书载,此语出自曹操所言。

③悉达:乃释尊为太子时之名,又作萨婆悉达多。意译作一切义成、一切事成就等。

【译文】

先德曾有言:“临济义玄禅师如果不出家,必定能做大首领,即如三国时的孙权、曹操之流。”为什么将临济义玄禅师与孙权、曹操来相比拟呢?这是比拟智,不是比拟德。曹操曾感叹言“生子当如孙仲谋(即孙权)”,而孔明(诸葛亮)亦称许“曹操智计殊绝于人,其用兵如同春秋战国时的孙武、吴起”。由此可知他们的智谋超卓不凡。假使他们不以才智用于图谋霸业,而是以此才智用在内心的修养,将平生神机妙算完全致力于修习般若,则何虑道业不能成就?又古时阿私陀仙人曾预言:“悉达太子如果不出家,必定能做转轮圣王。”这是兼智兼德的推论。大小虽然不同,意思还是一样的。

雁荡山

台雁号两浙名山,而雁荡尤奇,有轻千里裹粮而往游者。予昔应太平之请,去雁荡仅一由旬①。期满,院主白予为雁荡游。予欲往,而忻然从游者百余众。因计彼山久无接待,徘徊历览,往返不下半月,费粟数石,院贫不能支,遂坚执已之。众怏怏,乃慰之曰:“雁荡之胜,在震旦中尚有过之者。即震旦最胜处,不及天宫;天宫展转最胜处,不及西方极乐世界。公等不慕极乐,而沾沾雁荡是慕,何也?”竟不去。

【注释】

①一由旬:印度的里程单位。每由旬有三十里、四十里、五十里、六十里等多种说法,但以四十里为一由旬者居多。

【译文】

天台山、雁荡山号称浙东、浙西的两座名山,而雁荡山风景尤为奇绝,有人不辞千里之遥携带钱粮前往游览。以前我曾被邀请至太平禅院讲经,禅院距离雁荡山约有四十里左右。法会期满,院主安排我去游览雁荡山。我本来也想去看看,可是当时踊跃欲随从我去的信众有一百多人。因考虑到雁荡山很久以来都没有接待游客,若到了那山上走走看看,来回至少要半个月时间,带了这一大班人,估计得需要数石(120市斤为1石)粮食,似太平禅院这样的贫寺实在难以支持,遂坚辞不去。众人不免因失望而怏怏不乐,我劝慰他们道:“雁荡山风景虽佳,但在中国其它地方还有更优美的。即使是中国最壮观的名胜风景,也比不上天宫。由天宫辗转往上最殊胜的,终究比不上西方极乐世界。诸位不欣慕极乐,只是对雁荡山心生向往,这是怎么回事?”众人听我这样说,便全都不去了。

悔不为僧

唐宰相杜黄裳①,临终自悔不得为僧,命剃染以殓。又宋名执政某,遗命亦然。此非宿世坚持正因,焉能居大位而醒然不昧。风火散时,具如是耿耿操略。然有二说:或一念之迷,至死反本;或故为示现,警悟同流,是未可知也。

【注释】

①杜黄裳:唐朝京兆万年(今陕西长安)人,一说京兆杜陵人。字遵素,宝应进士。由太常卿升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唐宪宗元和二年(807年),出任河中、晋、绛等州节度使,封邠国公。

【译文】:

唐朝宰相杜黄裳,临终时懊悔没有机缘出家为僧,嘱咐家人为他剃发穿僧衣然后入殓。又宋朝某位著名的政要,临终遗命也是这样的。假如不是宿世坚持正因,怎能居高位而仍醒然不昧?当身上的风大、火大即将离散时,还能具有这样的志行操守,我认为有二种说法:或因一念之迷,直至临死前才返本归源;或故作此示现,以警悟同流,这都有可能。

佛法作人情

妙喜自言:“昔时为无眼长老①胡乱印证,后见圆悟老人始得大彻。乃立誓自要,定不以佛法作人情。”妙喜可谓大慈大悲,真万世人天眼目也。惜予生晚,不获亲承炉[韦+(韛-韋)]②,为可恨耳。然妙喜谓无眼长老以东瓜印子③印学人,今学人多以东瓜印子印自己,妙喜见之,又当何如?

【注释】

①无眼长老:佛的心眼彻见正法,名正法眼。其后禅宗用正法眼藏称为教外别传的心印。无眼,意指缺少正法眼。因古人厚道,不愿指出名字,故称“无眼长老”。

②炉[韦+(韛-韋)]:指熔炉。比喻能锻炼人各方面的素质。《禅门锻炼说》:“盖炉[韦+(韛-韋)]所以熔钝铁,良医所以疗病人。不明锻炼,虽上根利智,皆成废器,况下此者乎。善能锻炼,虽钝铁病人,亦成良材,况上此者乎。”

③东瓜印子:或称冬瓜印子。谓以暧昧之见印可学人。

【译文】

宋朝妙喜禅师自言:“我从前被无眼长老胡乱印证,幸而后来亲近圆悟老人,始得大彻大悟。因此立誓自己以后一定不拿佛法作人情,随便给人印证。”妙喜禅师这话,真可谓大慈大悲,不愧为万世人天眼目。可惜我出生得晚,不能亲承他老人家的教诲,深感遗憾。然而妙喜禅师批评的仅是无眼长老以东瓜印子胡乱印可学人,而现今学人却多以东瓜印子印可自己。假使妙喜禅师见到,不知他该说什么呢?

黄梅①衣钵

古德示众云:“黄梅衣钵,非但‘时时勤拂拭’者不合得,直饶‘何处惹尘埃’亦不合得,且道毕竟作么生,合得衣钵?”一僧下九十九转语②,不契。最后云:“定要他衣钵作甚?”古德乃忻然肯之。噫!师可谓杀人须见血,弟子可谓直穷到底者矣!

【注释】

①黄梅:指唐朝禅宗第五祖弘忍大师。湖北黄梅人,俗姓周。七岁时从四祖道信出家于蕲州黄梅双峰山东山寺穷研顿渐之旨,得其心传。道信大师入寂,乃继承师席,世称“五祖黄梅”。咸亨二年(671年),传法于六祖惠能大师。

②转语:在参禅者迷惑不解、进退维谷之际,由禅师依据其人根机,适时地道出关键性及启发性的语句,使其转迷开悟。如《从容录》第八则:“今请和尚代一转语。丈云:不昧因果。老人于言下大悟。”

【译文】

古时有禅德为大众开示道:“黄梅五祖的衣钵,不但说出‘时时勤拂拭’的人不合得,即使说出‘何处惹尘埃’的人也不合得,请问毕竟要怎么样,才合得衣钵?”有一僧连下九十九句转语,都不相契。最后说:“一定要他衣钵作什么?”这位古德才欣然给予认可。唉!这位禅师真称得是“杀人须见血”,而这位弟子可谓是“直穷到底”啊!

耳根圆通

楞严择选圆通①,独取耳根。然世尊为一期化导之主,而以见明星悟;饮光②为万代传灯之祖,而以见拈花悟,皆属眼根者,何也?此有二义:一者随众生义。“此方真教体,清净在音闻”故。二者遣着义。众生处处着,闻圆通独尚耳根,便谓余根不能入道故。是故豪杰之士,根根圆通,如大福德人,执石成宝。善读《楞严》者详之。

【注释】

①圆通:据《三藏法数》释云:“性体周遍曰圆,妙用无碍曰通。乃一切众生本有之心源,诸佛菩萨所证之圣境也。”

②饮光:即迦叶尊者的译名。《阿弥陀经疏钞》云:“饮光者,由宿生为冶金师。与一女人同以金严佛像,遂感世世身如金色。金色晃耀,吞乎余色,名饮光也。”

【译文】

楞严会上二十五位菩萨各具圆通,唯独择取观世音菩萨的耳根圆通。然而世尊作为一期化导众生之法主,示现的却是因见明星而大悟;大迦叶尊者为万代传灯的初祖,由见佛拈花而开悟,这都是属于眼根,为什么不择取眼根圆通呢?这含有二种意义:第一,随众生义。这是“此方真教体,清净在音闻”的缘故;第二,遣除执着义。由于众生处处执着,闻悉二十五圆通中唯独崇尚耳根,便以为修其余的根门不能入道。是故楞严会上诸大菩萨,示现每一根门都可以修成圆通。譬如有大福德的人,随手执取一块石头也能成为宝物。希望读《楞严经》的人能细心地去领会。

极乐世界

或疑:“《华严》谓极乐仅胜娑婆,而大本《弥陀经》言胜十方,何也?”一说:“胜十方者,止是相近娑婆之十方,非华藏世界之十方也。”其说亦是,而犹未尽。良由“仅胜”之说,盖以昼夜相较。故云娑婆一劫,为极乐一昼夜;极乐一劫,为袈裟幢一昼夜;展转历恒沙世界,以至胜莲华。乃专取时分短长之一节,非全体较胜劣也。不然,人间千万年,为地狱一昼夜,将地狱胜人间耶?又例之。若定执身量之长短较优劣,则卢舍那佛①仅高千丈,而修罗②高八万四千由旬,将修罗胜舍那耶?是故谓极乐胜十方,即广远言之,亦自不碍。

【注释】

①卢舍那佛:唐朝贤首大师《梵网经菩萨戒本疏》云:“梵本经中皆名毗卢舍那,此云光明遍照。照有二义:一、内以智光,照真法界,此约自受用义;二、外以身光,照应大机,此约他受用义。”又翻为净满。以诸恶都尽,故云净;众德悉圆,故云满。

②修罗:阿修罗的简称。华译为非天,因其有天之福而无天之德,似天而非天。其性好斗,常与帝释战。据《华严经》云:如罗睺阿修罗王,本身长七百由旬,化形长十六万八千由旬。于大海中出其半身,与须弥山而正齐等。

【译文】

有人疑问道:“《华严经》中称极乐世界仅胜娑婆世界,而大本《阿弥陀经》(即《佛说无量寿经》)中却言胜于十方世界,这是为什么呢?”有人解释说:“胜过十方,是指相近娑婆世界的十方,不是华藏世界的十方。”这解释也是对的,可是不全面。要知道《华严经》所指的“仅胜”,只是以昼夜为单位进行比较,则“娑婆一劫,为极乐一昼夜;极乐一劫,为袈裟幢一昼夜;展转历恒沙世界,以至胜莲华”。这是专取时分的短长这一节而言,并非举全体来比较胜劣。假如单以时间的长短定胜劣,则人间千万年为地狱一昼夜,难道可以认为地狱胜过人间吗?再举一例,假如以身量的长短定优劣,那么卢舍那佛仅高千丈,而阿修罗身高八万四千由旬,难道可以认为阿修罗胜卢舍那吗?所以赞叹极乐世界胜过十方,就广远意义而言,这也没有什么妨碍。

一转语

先德开示学人谓:“我今亦不论你禅定智慧,神通辩才,只要你下一转语谛当。”学人闻此,便昼夜学转语,错了也。既一转语如是尊贵,如是奇特,则知定不是情识卜度见解依通所可袭取。盖从真实大彻大悟中自然流出者也。如其向经教中、向古人问答机缘中,以聪明小智模仿穿凿,取办于口,非不语句尖新。其实隔靴抓痒,直饶一刹那下恒河沙数转语,与自己有何交涉?今莫管转语谛当不谛当,且抛向不可说不可说世界之外,只牢守本参,密密用心,时时不舍,但得悟彻时,岂愁无语?吾虽钝根,不敢不勉。

【译文】

有先德开示学人道:“我现在也不管你禅定、智慧、神通、辩才如何,只要你能够真实无误地下一转语即可。”学人听后,便昼夜学转语。错了啊!既然“一转语”是这样的尊贵,这样的奇特,则可以肯定不是凭情识猜测、恃见解渊博所能道得出,必须从真实大彻大悟中自然流出的才行啊。如果向经教中、向古人问答机缘中,以自己的聪明小智加以模仿,牵强附会,而宣之于口。若单从语句上看,也许称得上新颖别致,其实只是隔靴抓痒,任你能在片刻的时间内连下恒河沙数转语,究竟与自己的心性有何关涉?现在也不管你所下的转语谛当不谛当,且把这些情识见解抛向不可说不可说世界之外,只牢牢守住原本所参究的话头,密密用心,时时不舍,但得大彻大悟时,难道还担心下不出转语?我虽然钝根,也不敢不勉力而为。

法华要解(一)

《法华》一经,天台之为《玄义》《文句》也,大而详;温陵①之为《要解》也,精而约。天台尚矣,温陵亦不可轻也。或曰:“先阅《要解》,后参之《玄义》《文句》,其胜劣相去远甚。而云‘温陵不可轻’者,何谓也?”夫温陵生天台后,《玄义》《文句》等书皆所历览,其铢铢而分,缕缕而辩,非不知之。第其解以要名,正取直捷简径。而复繁诠曲释,穷远极深,则博而非要矣。况列科多用天台旧文,其不用者亦自有意。中间解文竖义,或得或失,学者宜虚心平气而玩之可也。

【注释】

①温陵:原为福建泉州的别称。此指北宋戒环法师,福建晋江人。徽宗宣和中,居温陵开元寺,世称“温陵大师”。著《妙法莲华经要解》二十卷。

【译文】

一部《法华经》,先有隋朝天台智者大师作《法华玄义》《法华文句》,为该经加于注释,内容博大丰富而详细。又有北宋温陵戒环大师作《法华要解》,内容精辟扼要而简明。天台大师所作的《法华玄义》《法华文句》固然值得崇尚,而温陵大师所作的《法华要解》也不可轻视。有人问:“如果先阅读温陵大师的《法华要解》,继而再去参究天台大师的《法华玄义》《法华文句》,便会发现其间的胜劣差别悬殊。然而你却判定‘温陵不可轻’,这是什么意思?”我说:温陵大师出生的年代在天台大师之后,《法华玄义》《法华文句》等书他当然都已看过。天台大师对《法华经》逐句进行细微的分析,详尽地辩明,温陵大师并不是不知道。他所作的注解既以“要解”为名,用意在于简洁明白,直截了当。如果仍然加于繁诠曲释,穷远极深,则是博论而非精要了。况且《要解》中列科多采用天台旧文,其有不引用之处,也自有他的用意在。至于中间解文立义或得或失,学者应该虚心平气地去体味才行啊。

法华要解(二)

前云“中有得失”,试举其失。经云“五众之生灭”,《要解》谓是五趣。然五众者,五蕴之别名,《智论》反复明之。而曰五趣者,失于考也。试举其得。如药王焚身,《要解》谓妙觉圆照,离于身见,得蕴空故,乃能如是。若不达法行,空慕其迹,徒增业苦。盖发天台之所未发,而深有益于后学者也。

【译文】

前面提到《法华要解》中有得失,今试举出其失误之处。经言“五众之生灭”,《法华要解》中把“五众”解释为“五趣”。其实“五众”是“五蕴”的别名,这在《大智度论》中曾多次说明。而温陵大师把“五众”解释为“五趣”,这是失于考证。再试举出其精确之处,如“药王焚身”,《法华要解》谓:“妙觉圆照,离于身见,得蕴空故,乃能如是。若不达法行,空慕其迹,徒增业苦。”这种解释是发挥天台大师所未发挥的意境,对后学具有相当深刻的启益。

朱学谕

嘉禾①朱懋正,言其曾大父学谕公,既归田,以所得俸金,构小屋于郊外,读书其中,扃户谢客,虽子侄姻戚,以至邑令长,罕得睹其面。独一老友,每晡时②来,共弈数局,饮数行,浩歌数章,则入暮矣,乃就寝。率以为常,与世隔绝,如在穷谷深山中。年八十九,月夜登桥失足,微疾。二子迎归,将终,援笔谆谆诲以道义,不及琐细家务。书毕,暝目逝。俄开目云:“尚欲嘱嘉定。”(嘉定者,公之孙,初成进士,宰嘉定。)于是复为书,教以始终清介,毋宦成渝其晚节。因掷笔长往。

噫!公未闻佛法,而临行磊落潇洒,有久修所不及者,何故?良由心无系累,佛法已思过半。彼终日喃喃诵经说法而心不净,末后慞惶挥霍,反俗士之不若,亦何怪其然乎!吾于是有感,向使公得闻佛法,以彼幽潜孤绝之力,尽心于般若,奚患大事之不明乎?吾于是重有感。

【注释】

①嘉禾:地名。古时浙江嘉兴府的别称。

②晡时:即申时,午后三时至五时。

【译文】

浙江嘉兴有一位朱懋正,对我叙述他曾祖父学谕公的事迹。学谕公辞官归里后,以平生所得的俸金,在郊外构一小屋,平时读书其中,闭门谢客。即使是自己的子侄姻戚,以及当地的官员,都罕能见他一面。唯独有一老友,每天于晡时来晤面,俩人一起对棋数局,饮酒数杯,放声歌唱数曲,至傍晚时分,老友辞去,学谕公便上床睡觉。通常都是这样过日子,几乎与世隔绝,犹如居住在穷谷深山中一般。到了八十九岁那一年,老人月夜登桥,不小心摔了一跤,得了点轻微的病,他的两个儿子把他接回家中。至临终时,执笔谆谆以道义教诲子孙,没有一个字涉及琐细家务。写完,即瞑目而逝。可是一会儿又睁开眼睛道:“我还有话要嘱咐嘉定。”(嘉定,是学谕公的孙子,考取进士后,在嘉定地方为官。)于是又援笔书写,教导孙子为官要始终保持清廉正直,不可攀求权位而污了晚节。这次写完后,把笔一扔,便飘然长往。

唉!这位老人家平常并没有听闻佛法,却能于临终时表现得这样磊落潇洒,甚至于许多久修佛法的人也比不上他。什么原因呢?这是由于他内心清净,没有什么可牵挂系累的,仅这一点已与佛法契合大半了。比起那些终日喃喃诵经说法而心不清净的人,临终时往往惊疑错乱,反而不如居家的士人,这也难怪啊!对于这件事我深有感触。假使学谕公生平有幸得闻佛法,以他那种幽潜孤绝的性格和定力,专心致志修学般若,何愁大事不明了呢?对于这一点我又深有所感。

本身卢舍那

僧问古德:“如何是本身卢舍那?”答云:“与我过拂子来。”俄而曰:“置旧处。”僧理前问,曰:“古佛过去久矣!”又云:“未了之人听一言,只这如今谁动口。”后人由此以举手动足开口作声便为真佛,是则诚是,而实不是,所谓认贼为子者也。遂将“柏树子”“麻三斤”“翠竹黄花”“鸟衔猿抱”等一概认去,岂不误哉?俱胝①遇问,即竖一指;鲁祖②见僧,回身面壁。昔人道:“我若看见,拗折指头。”予亦云:“待渠回身,拦胸踏倒。”

【注释】

①俱胝:唐朝俱胝和尚,名元修。福建福清人。武宗时,结庵于灵石山,常诵《七俱胝咒》,世人遂称之“俱胝”。曾参杭州天龙禅师,天龙禅师竖一指而示之,师当下大悟。其后凡有参学僧前来问法,师皆竖一指以答之,尝谓:“吾得天龙一指禅,一生用不尽。”世称“俱胝一指”“一指禅”。

②鲁祖:唐朝宝云禅师。为马祖道一大师之法嗣。以池州鲁祖山(今安徽贵池)为开山演法之地,故又称“鲁祖宝云”。师接化学人,向以面壁不语之方式,传为禅林奇事。

【译文】

有僧问禅德:“如何是本身卢舍那?”禅德说:“替我把拂尘拿过来。”僧取拂尘至,禅德又说:“请放回原处。”僧送回原处后又来问,禅德说:“古佛过去久矣!”又有禅德上堂开示道:“未了之人听一言,只这如今谁动口?”言毕便下坐。后人因读此等公案,以为举手动足、开口作声便是真佛。是则诚是,而实不是。正所谓认贼为子呀!如果真是那么容易就能解悟的话,连“柏树子”“麻三斤”“翠竹黄花”“鸟衔猿抱”等也一概认去,岂不误人非浅?唐朝俱胝和尚遇有参学的人来问,仅竖一指,别无余言。又池州鲁祖山的宝云禅师,若见有僧来参叩,便回身面壁不语。从前有人语道:“我若看见,就拗断他的手指头。”如果是这么简单的话,我也会说:“待他回身,便拦胸踏倒。”

衣帛食肉

晦庵先生辟佛,空谷力为辩驳矣。虽然,晦庵亦有助佛扬化处,不可不知也。其解《孟子》曰:“五十非帛不暖,未五十者不得衣也。七十非肉不饱,未七十者不得食也。”夫兽毛蚕口害物伤慈,佛制也。必五十乃衣帛,则衣帛者鲜矣!食肉者断大慈悲种子,佛制也。必七十乃食肉,则食肉者鲜矣!今孩提之童,固已重裘纯纩卫其形,烹肥割鲜饫其口,曾不待壮,而况老乎!使晦庵之说行,宁不为佛法少助?咎晦庵者不之察,吾故为阐之。

【译文】

宋朝朱晦庵(朱熹)先生排斥佛教,明朝空谷禅师针对他的谬论极力辩驳。尽管如此,晦庵先生也有助佛扬化之处。譬如他在注解《孟子》一书中指出:“五十岁以上的人将近衰老,如果冬天不穿丝绸的衣服会感觉不够暖和;未到五十的人则不应该穿丝绸的衣服。七十岁以上的人,如果饭食没有肉味恐不饱;未到七十岁的人则不得食肉。”作为佛弟子,不可以穿用兽毛蚕丝制作的衣服,以避免杀害动物的性命,有损慈悲心,这本来是佛制定的。如果世人能依照晦庵先生的说法,必至五十岁以上才用丝织品为衣,那么世间以丝织品为衣的人就不多了。作为佛弟子,不可以吃肉,以避免断大慈悲种子,这本来也是佛制定的。如果世人能依照晦庵先生的说法,必至七十岁以上才吃肉,那么世间吃肉的人也会相应减少!可是现在的小孩子,尚在幼童之时,即已开始穿着皮衣、丝棉以取暖,享用肥鲜鱼肉以饱食,哪里还能等到壮年,更何况要等到老年呢!假使晦庵先生的主张可以通行的话,难道对于弘扬佛法就没有或多或少的辅助吗?责备晦庵先生的人大概没有觉察到这一点,所以我提出来代为阐明。

执着

人恒病执着,然亦不可概论。良由学以好成,好之极名着。羿①着射,僚②着丸,连③着琴,与夫着弈者至屏帐垣牖④皆森然黑白成势,着书者至山中木石尽黑,学画马者至马现于床榻间,夫然后以其艺鸣天下而声后世。何独于学道而疑之?是故参禅人,至于茶不知茶,饭不知饭,行不知行,坐不知坐,发箧而忘扃⑤,出厕而忘衣。念佛人,至于开目闭目而观在前,摄心散心而念恒一,不举自举,不疑自疑,皆着也。良由情极志专,功深力到,不觉不知,忽入三昧⑥。亦犹钻燧者,钻之不已而发焰。炼铁者,炼之不已而成钢也。所恶于着者,谓其不知万法皆幻,而希果之心急。不知一切唯识,而取相之意深,是则为所障耳。概虑其着,而悠悠荡荡,如水浸石,穷历年劫,何益之有?是故执滞之着不可有,执持之着不可无。

【注释】

①羿:上古神话中的人物,善于射箭。传说尧帝时十日并出,植物枯死,猛兽长蛇为害。羿射去九日,并射杀猛兽长蛇,为民除害。

②僚:春秋时楚国勇士熊宜僚,善弄丸。有一次,楚与宋战,宜僚披胸受刃,于军前弄九丸于手,宋军停战观之,楚遂胜之。

③连:即成连,春秋时代人。伯牙从之学琴,三年艺成而于精神情志未能专一,成连乃携伯牙至蓬莱山,使独留旬日,但闻海水汨没崩澌之声,山林窨冥,群鸟悲号。伯牙怆然叹曰:“先生将移我情。”乃援琴歌之,曲终,成连划船还,伯牙遂为天下妙手。

④垣牖:垣,矮墙。牖,窗。

⑤发箧而忘扃:箧,小箱子。扃,关锁。打开箱子而忘记关锁,形容人心神专注的样子。

⑥三昧:又名三摩提,或三摩地,华译为正定,即离诸邪乱,摄心不散的意思。

【译文】

人们都认为“执着”不好,其实也不能一概而论。因为无论学什么,都必须对自己所学的事感兴趣或爱好,才能学成。兴趣达到极点,便成了执着。古时候羿耽着于射箭,熊宜僚耽着于弄丸,成连耽着于抚琴,甚至有耽着于下棋的人,连屏帐墙窗在他看来,都好像布成黑白对垒的局势。耽着于书法的人,见山中一木一石都幻成各式字体。学画马的人,即使是躺在床榻上也好像看到马出现在眼前。正因如此,他们的技艺才能闻名天下并流传于后世。既然世间的技艺可以由执着而成就,为何独对执着于学道的人产生怀疑呢?参禅的人在用工夫时往往以至于喝茶不知是茶,吃饭不知是在吃饭,走路不知在走路,坐着也不知是坐着,打开箱子便忘了上锁,走出厕所即忘了放在外边的衣服。念佛的人至心作观时,无论开目闭目都能见到相好庄严,无论摄心散心,一句佛号从不间断。不举念而自念,不起疑而自疑,这都是执着。唯有这样专心一志,才能于不知不觉中进入三昧的境界。好比钻木求火,只要不间断地钻下去,终能得火。又如不断地冶炼铁材,即能将顽铁锻成精钢。至于执着的害处,是指有些人不知万法皆幻,一味地急于求成。不知一切唯识,刻意地取相分别。由于这种错误的执着,才成了障道因缘。假如一概认为执着是不好的,终日悠悠荡荡,不思进取,那就如水浸石,纵经无数年代,也没有任何益处。由此可知,如果所执的是障道的“着”则不可有,所执的是进道的“着”则不可无。

好古(一)

数辈好古者,群居一堂,各出其古以相角。有出元宋五季时物者,众相与目笑之。已而唐,而晋,而汉,而秦,而三代,恨不得高辛①之铛、燧人②之钻、神农③之琴、太昊④之瑟、女娲氏⑤所炼五色石之余也。

一人曰:“诸君所畜诚古矣,非太古也,非太古之太古也。”众曰:“然则日月乎?”曰:“未古也,有天地然后有日月。”“然则天地乎?”曰:“未古也,有虚空然后有天地。”“然则虚空乎?”曰:“未古也。吾所畜,日月未生,天地未立,空劫以前之物也。诸君不吝千金以博一炉一瓶一书一画,而不知宝其最古,亦惑矣!”众相视无语。

【注释】

①高辛:即“帝喾”,远古时代五帝之一。因其初受封于辛,即帝位后,号高辛氏。

②燧人:远古时代伏羲氏之父。观星辰而察五木,知空有火。故钻木取火,教民熟食。

③神农:远古时代三皇之一。教民耕稼,发明医药。

④太昊:即伏羲氏。远古时代三皇之一。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始画八卦。

⑤女娲氏:伏羲氏的妹妹。传说她曾用黄土造人,并炼五色石补天。

【译文】

有数位爱好古玩的人共聚一堂,各拿出收藏的古物相互比赛。有人拿出元朝、宋朝、五代时的古物,大家便一起挤眉弄眼嘲笑他。随后即有人出示唐朝的古物,有人出示晋朝的,有人出示汉朝的,有人出示秦朝的,有人出示周朝、商朝、夏朝的,更有人恨不得把高辛的铛、燧人的钻、神农的琴、太昊的瑟、女娲氏所炼五色石的余渣都陈列出来。

这时忽听有人高声道:“诸君所收藏的虽然也算是古,但称不上太古,更不是太古的太古。”众人惊异地问:“大概是日月吧?”答称:“还不算古,有天地然后才有日月。”“那想必是天地了?”答:“还不算古,有虚空然后有天地。”“那肯定是虚空了?”回答:“还不算古。我所收藏的是日月未生,天地未立,空劫以前的宝物啊。诸君不惜花费千金以博取一炉、一瓶、一书、一画,却不知珍惜自己最古的宝物,未免也太愚蠢了吧!”众人相视无语。

好古(二)

俄而曰:“子之古,人所同也,非子所独也,奚贵焉?”曰:“同有之,同迷之,迷则不异于无。虽谓吾所独,非过也。”曰:“吾辈之古,历历可观,子之古安在?”其人展两手示之,众复相视无语。

【译文】

过了一会儿,有人不禁失笑道:“你所说的古物,是人人都有的,并非你一个人所独有,哪算得上希贵宝物?”其人道:“虽然人人都有,可惜人人都迷失了。既迷失了就等于没有。即使说我所独有也不为过。”众人齐声道:“我们的古物展示在这里,历历可观,请问你的古物在哪里呢?”那人便展开两手给他们看,众人又相视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