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炼

或问:“烧炼①之诓骗,莫不知之,而恒中之者,何也?”先圣有言:“智者不惑。”中丹客者,智不足也。虽然,世人不足责,出家僧亦有惑之者,为可叹也。夫世人以财为命,而丹砂可化为黄金,虽帝者亦惑于方士之说矣,故在俗家宜受其惑。而出家者不忆佛言乎:白毫相中八万四千光明,以一分光明周给末法弟子尚不能尽,而奚事烧炼?

苏城一老僧,为兴殿故,日诵《法华》七卷、佛号万声,祈丹事早成者,屡被诓骗,而不退悔。曰:“退悔则真仙不可致。”坐是宿志不回,初诚愈确,而卒无一成。夫为兴佛殿故,虽属好心,然此殿非一二万金不可,望丹成以举事,亦左矣!噫!以求丹之心求道,以养丹客之费供事天下善知识,以鼎新佛殿之精诚返照旷大劫来之天真佛,以七卷《法华》、万声佛号之勤苦回向西方,则不立一椽,建刹已竟。而乃用心于必不可成之役,尽敬于必不可信之人,惜哉!

【注释】

①烧炼:道家用朱砂、水银等物炼成丹药,以求长生不老。

【译文】

有人问:“烧丹炼汞是一种骗术,没有人不知道的,可是仍然常常有人受骗上当,这是为什么呢?”先圣曾言:“有智慧的人不受迷惑。”因而受丹客欺骗的人大概是智力不足的缘故。尽管如此,世人无知受骗,这不能责怪他们。出家僧人中居然也有受迷惑的,这实在可叹。世人爱财如命,而丹砂可化为黄金,即使富贵如帝王也有被方士所诱惑的,难怪凡俗之人会受它迷惑。然而出家人难道不记得佛说的话吗?如来福德无量,白毫相中八万四千光明,以一分光明的福泽供给末法弟子尚且受用不尽,哪里还需要去从事烧炼呢?

苏城有一老僧,为兴建佛殿,日诵《法华经》七卷、持佛号万声,祈丹事早成,结果多次被诓骗,犹不醒悟。他听人说:“退悔则真仙不可致。”于是抱定这个志向决不回转,自始至终都是诚心坚确,然而直至垂死仍一事无成。为着兴建佛殿,虽属于好心,可是建造佛殿至少得费用一二万金之数,他期望金丹炼成之后便可以动工兴建,这种想法未免也太荒谬了!唉!这位僧人若能以求金丹之心求佛道,以供养丹客的花费供事天下善知识,以鼎新佛殿的精诚回光返照自己久远劫以来的天真佛,以七卷《法华经》、万声佛号的勤苦修持回向西方,则不立一椽,建刹已竟。而他竟然将心思用在必不可成的事情上,尽心敬奉于必不可信的人,真替他可惜啊!

南岳誓愿文

大藏有《南岳禅师立誓愿文》,末后言愿先得丹而后得道,盖欲留形住世,长生不死,而现世之中便得成果,不待他生。南岳应化圣贤,若果出其口,必自有故,非凡近所测。若后人所增,则不可信。下士观此,或起异见,是愿文误之也。神鸾①焚《仙经》而修《观经》,南岳修丹道以求佛道,何两不相合如是?彼南岳《止观》,于《起信论》增一“恶”字,而曰具足一切善恶,此必非南岳之意,而后人为之者。“恶”字可增,今文何可遽信!其亦《禅门口诀》之类也夫。

【注释】

①神鸾:即昙鸾大师,南北朝时代弘传净土教的高僧。雁门(今山西代县)人。年少出家。初研佛性,注解《大集经》至半而罹疾。因访道士陶弘景,得《仙经》十卷,拟住名山修炼。行至洛阳,遇菩提流支法师,受得《观无量寿经》,此后尽弃仙学,专修净土。东魏孝静帝尊之为“神鸾”,敕住并州大岩寺。后住汾州玄中寺,弘阐念佛法门,四众钦服。著有《往生论注》《赞阿弥陀佛偈》等。

【译文】

大藏经中有《南岳思大禅师立誓愿文》一卷,末后有言愿先得丹而后得道,意思是要留形住世,长生不死,在现世之中便得成就道果,不必再待他生。南岳慧思大师是应化的圣贤,如果此愿文确实是出于大师之口,一定自有他的深意在,自然不是浅近凡夫所能测度;假若是后人所增的,那就不可信了。若是根机低下的人看到这段愿文,或许生起异见,这便是愿文误了他。昙鸾大师烧《仙经》而修《观经》,南岳大师修丹道以求佛道,为什么两位大师会如此大相径庭呢?南岳大师所著的《大乘止观法门》中,引《大乘起信论》文,在“三者用大,能生一切世间出世间善因果故”这一句,增一“恶”字,而变成具足一切善恶,我认为这绝对不是南岳大师的本意,而是后人胡乱加上的。“恶”字可增,今愿文中此语怎么可以一读便信!这大概也与《禅门口诀》相类似吧。

天台传佛心印

大藏又有智者大师《传佛心印》一卷。夫佛心印曰天台传之,可也;谓天台独传,而达摩诸师皆不得与焉,不可也。谓师子遇害,其传遂止,而六代传衣俱无其事,不可也。师子之色身可害,而道不可害也。师子之说法已竟,而传法未竟也。皆后人所为,尊天台而不知所以尊也。

又后人之言曰:“《法华》,根本也。《华严》,枝叶也。”天台何曾有是言也?又曰:“性具①之旨惟一家有,非诸家所能及。”一家之说,亦何示人以不广也?夫性具之理,见于诸经,发于诸祖,不知其几,而独擅一家,非天台所乐闻也。天台,圣师也,望道而未之见者也。其自处也,曰:“损己利人,止登五品。”而后人过为称扬,失天台不自圣之心矣!合前一事观之,故古云:“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注释】

①性具:性,指法性、真如;具,具足、具有之义。性具,即吾人本有之真如法性,本来圆具十界、三千、善恶等诸法,所谓“性具善恶”“性具十界”“性具三千”。此为天台宗教学理论之根本特色。

【译文】

大藏经中又有《天台传佛心印记》一卷。此书推本溯源,认为佛的心印师师相授传之于天台,这还说得过去;声称佛的心印为天台所独传,达摩等诸师皆不得其传,这就不可以了;又言及佛祖正传心印至二十四代传之于师子比丘,师子比丘被恶王杀害,其传承即告断绝,而后东土六代传衣,说偈付法,都没有这回事,这就更不可以了。要知道,师子比丘的色身虽然遇害,而其所传的法道却仍存在;师子比丘说法虽已终止,而其所传的法脉并没有终止啊。可见这些都是后人所为,欲尊崇天台而又不知该怎么样尊崇,于是就胡乱捏造这些浮言滥调。

也有人宣称说:“《法华》,根本也。《华严》,枝叶也。”天台大师哪里有说过这样的话?又有人扬言:“‘性具’之旨惟一家有,非诸家所能及。”既是一家之说,又为何不广以示人呢?有关“性具”的道理在各种经典中随处可见,历代祖师阐述开示不知有多少,而竟独擅为一家之美,这种自我标榜的话可不是天台大师所乐闻的。天台智者是一位圣师,他所修证的道品,没有人能够测度。据大师自言:“损己利人,止登五品。”然而后人对他过分称扬,实有失天台不以圣贤自居之心啊!综合前一事(即“南岳誓愿文”)观之,诚古人所谓:“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水陆仪文

水陆仪文,世传起自梁武帝。昔白起以长平一坑至四十万,罪大恶极,久沉地狱,无由出离,致梦于武帝。武帝与志公诸师议拔救之策,知大藏有《水陆仪文》,祷之,则光明满堂。由此举行,传之后世。而今藏并无其文,金山寺之本,亦前后错杂,不见始终头绪。时僧行者,亦复随意所作,各各稍殊。南都所绘上下堂像,随画师所传,奉为定规,颇不的当。而启建道场者,化募资费,累月累年始克成就,陈设繁文,以致士女老幼纷至沓来,如俗中看旗看春,交足摩肩,男女混乱。日以千计,而不免亵渎圣贤,冲突鬼神,失多而过重,有祸而无功,多致道场不终其事而感恶报,甚可惧也。

惟四明志磐法师所辑仪文,至精至密,至简至易,精密而不伤于烦长,简易而不病于缺漏,其本止存四明,诸方皆未之见也。予为订正,重寿诸梓,以广流通。虽然,亦不可易易举、数数①举也。易则必至于数,数则自生夫易,由是疏于诚敬,多于过愆,则求福而反祸矣!幸相与慎之。

【注释】

①数数:屡次,多次。

【译文】

水陆仪文,世传起源自梁武帝。事缘战国时秦将白起在长平战役中,用计坑杀赵国四十万降兵。白起因罪大恶极,久沉地狱不能出离,因而致梦于武帝。武帝与志公等诸师商议救拔地狱众生的方案,得知大藏经中有《水陆仪文》,因向仪文祷告,忽现光明满堂。由此举行,传之后世。可是查现在藏经中并没有此《水陆仪文》。现存的《水陆仪义》是金山寺的版本,也是前后错杂,不见始终头绪。时下僧人应用的仪文,也是随意所作,各各稍有不同。南都所绘的上下堂像,随画师所传,奉为定规,颇不合适。然而启建一次水陆道场,必须化募资费,经年累月才能成就。由于陈设繁文、发布告示,以致士女老幼纷至沓来,犹如世俗节日中看旗、看春,彼此摩肩接踵,男女混乱。每天都有千百人来观看热闹,既无庄重,难免亵渎圣贤,冲突鬼神,损失多而罪过重,有祸而无功,多致道场还未结束即已招感恶报,真是可怕啊。

只有浙江四明山志磐法师所辑的《法界圣凡水陆胜会修斋仪轨》,至精至密,至简至易。精密则不会因冗长而使人厌烦,简易却又没有缺漏的弊病,其版本止存在四明,别的地方都没有见到。我曾对此版本加以订正,重新刻版以广流通。尽管如此,也不能因为举行简易,便经常举行。简易势必至于数数,数数则因简易而产生,由是诚敬之心减少,过愆增多,致使求福不成反而惹祸!希望诸师道友慎重为之。

师友

越僧定公,中年出家,破衲乞食,云行鸟飞,于名利淡如也。苦志力参“天晴日出”四句忽有省。时无大知识为之钳锤①,有印之者,心不服,咈然去。尝谓予曰:“今世僧谁敢印证我者?”因引释迦如来以作印证。由是得少为足,认鍮作金,乃崇信罗道②,注释其所作五部六册③等书,遂为时人所呵。向使其得真师胜友,必大有成就。故知寻师访友之功,学道者之要务。而有因无果,丧失初心,良可叹悼!

【注释】

①钳锤:钳,铁铗。锤,铁锤。两者均为锻炼金属所必使用的工具。禅宗用以比喻师家对弟子进行严格教育,使之成器。

②罗道:又称无为教、罗祖教、罗道教。明朝成化十八年(1482年)由山东莱州府即墨县罗清所创。属民间秘密教会。后因其教徒造反,遂于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被明朝政府全面查禁,并严令销毁《罗祖五部经》。莲池大师在《正讹集》中指斥罗清及其《罗祖五部经》说:“有罗姓人,造五部六册,号无为卷,愚者多从之,此讹也。彼所谓无为者,不过将万行门悉废置。而不知万行即空,终日为而未尝为者,真无为也。彼口谈清虚,而心图利养,名无为而实有为耳。人见其杂引佛经,便谓亦是正道,不知假正助邪,诳吓聋瞽。凡我释子,宜力攘之。”

③五部六册:由罗清口授,其弟子记录整理而成的五部书,共有六册,《苦功悟道卷》一册、《叹世无为卷》一册、《破邪显正钥匙卷》二册、《正信除疑无修正自在宝卷》一册、《巍巍不动泰山深根结果宝卷》一册,合称为《罗祖五部六册》。

【译文】

浙江东部有一僧人定公,中年出家,常披一领破衲游方乞食,如云行鸟飞,于名利看得极淡。平时苦志力参“天晴日出”四句,忽有省悟。只因当时未遇师家宗匠为他钳锤,平常有人给他印证,他内心不服,愤然而去。曾对我说:“当今僧人中谁有资格敢给我印证?”因而自引释迦如来以作印证。从此得少为足,把鍮石认做黄金。其后竟然转而崇信罗道,注释罗清所作的《五部六册》等书,遂为时人所呵责。假使他有幸遇上真师胜友,必定大有成就。由此可知寻师访友功不唐捐,诚为学道人之要务。像这位定公虽有修因却无善果,以致丧失初心,令人不胜叹惜哀悼!

朝海

僧俗进香南海,或有不由四明正路,而别从大洋及鳖子门,蹈不测之险者,飓风作,覆舟,溺死数十百人。嗟乎!不远数百里、数千里,虔诚而往参谒,宁非好心,宁非善事,而至于失命,则未必其临终正念何如也?

夫经称菩萨无刹不现身,则不须远涉他方。而大慈大悲者,菩萨之所以为菩萨也,但能存菩萨慈悲之心,学菩萨慈悲之行,是不出户庭而时时常觐普陀山,不面金容而刻刻亲承观自在矣!更有投入洪涛,谓之舍身,冀菩萨为接引。及其死也,必发嗔起怨,是反成堕落,岂不哀哉?不特此耳,泰山绝顶亦有舍身崖,后贤为之筑垣,大书“矜愚”二字,亦无量阴德矣!

【译文】

僧俗往南海进香,有的人不从宁波正路走,却要乘船从大洋及鳖子门经过,甘冒不测之风险。曾听说有遇到飓风大作,覆舟落海溺死数十百人的。可怜哪!不远数百里、数千里,虔诚而往参谒,难道不是好心,难道不是善事?而于途中不幸失命,谁晓得其临终还能不能保住正念呢?

佛经上称观世音菩萨无刹不现身,如果于此信得及,则没有必要远涉他方。况且大慈大悲,正是菩萨之所以称为菩萨的真正内涵。凡僧俗只要存着菩萨慈悲的心怀,学菩萨慈悲的行为,用不着出门,便可以时时常觐普陀山;不必面见菩萨金容,也能刻刻亲承观自在。奈何人们偏要舍近求远,更有人投身于洪涛,称这种举动为舍身,希望得到菩萨的接引;等到快要淹死的时侯,又满腔后悔怨恨,结果反而堕落恶道,岂不可怜?不但普陀山有这种现象,泰山绝顶也有舍身崖,今有仁慈的贤士为了防止有人作无谓的牺牲,在那里筑了垣墙,大书“矜愚”二字,警诫人们不要做出愚蠢的行为,这也可说是积了无量阴德啊。

蔑视西方

居士鲍姓者,日诵《法华》《楞严》,久之知解通利,遂作《西方论》,答客问共三篇。初一篇犹谈正理,而稍稍带言西方不足生,次二篇则甚言愿生西方者之非。或劝予辟之,予忆空谷禅师谓谬人之言比于樵歌牧唱,不必与辩。今鲍所论,皆援禅门正理,易以入人,则因而疑误众生,退失往生之愿,为害非细,不得终嘿矣!

其初一篇分三等西方:一为文殊、普贤、马鸣、龙树诸菩萨所生之西方;二为远公、永明等诸知识,苏子瞻、杨次公等诸贤者所生之西方;三为凡庸恶人、畜生等所生之西方。其说近似有理,但九品往生,经有明文,昭如日月之在中天,何须待尔别为三等?一王创制,万国钦崇,山野匹夫另立科约可乎?其谬一也。

佛明九品者,西方原无二土,而人机不同,故往生者自成其九。鲍之说,是西方原设三等之土,以待三等之人,与经不协,其谬二也。

又言:“永、远诸知识诸贤者往生,实非自利,纯是利他。”夫求生彼国,正为亲近如来,冀求胜益,诸大菩萨且置弗论,只如苏杨诸贤,岂皆菩萨地尽,特往极乐度生,更不自利者耶?《行愿品》颂云:“亲睹如来无量光,现前授我菩提记。”求授记非自利而何?其谬三也。

又曰:“圣凡同体,迷悟而优劣暂分;返照回光,反掌而圣凡迥别。”既其返照,如何翻成迥别?又曰:“同体可乎!”自语相违,其谬四也。

又曰:“毋执我相欲生彼土。”而佛顾叮咛告诫,劝发求生,是佛教人执我相耶?其谬五也。

至于第二第三篇,弥加诋毁,其谬更甚。曰:“今主法者惟以净土为事,惟以此事为真。”则净土是假耶?佛说净土是诳语耶?不信有金色世界,《楞严》所呵也。鲍日诵《楞严》,而作此断见,其谬六也。

又云:“一心不乱,非执持名号,念念专注之谓也。若说执持者,有如云布。亲见数人昼夜念佛,又经几位老善知识印过,后皆入魔罥,不可救拔。”夫执持名号,佛说也,是佛误此数人入魔罥耶?现见不念佛而参禅亦有着魔者,何也?经言念佛往生者得不退转,则必入圣流。佛许入圣流,鲍以为入魔罥,其谬七也。

又云:“所谓一心者,乃当人本有之心,本自灵妙,本自具足,除是之外更无别法。”夫经文明说执持名号,一心不乱,何得革去上文四字而说一心?若无经文,空口高谈,如是说心,亦无不可。此则金口所出,真语实语,是佛差说,鲍为改正耶?《法华》云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又如何解?其谬八也。

又曰:“依此法修,必入邪道。”前曰入魔罥,今曰入邪道,念佛之为害如此乎?佛何不禁人念佛,而待鲍禁也?其谬九也。

又云:“上古人先劝人得本,后劝往生。”夫念佛往生,原是下学而上达边事,先上达,后下学,于理通乎?宁有先状元及第,位登宰辅,方乃习读六经、《论》《孟》,学做举业文字者乎?其谬十也。

又云:“若佛法止此,只消一卷《弥陀经》足矣!只靠此经,谁不可作人天师,谁不可称善知识?”夫《法华》《楞严》《华严》《般若》等诸大乘经,无日不诵,无日不讲,有谁偏执《弥陀》一经而扫灭诸经耶?虽然,只恐不曾真实专靠一经耳。专靠一经,得念佛三昧,称善知识亦何忝乎?十一谬也。

又云:“佛刹无尽,若专教人求生一刹,其余佛刹岂不冷静哉?”宁知尽微尘众生皆生一刹,不见增多。尽微尘众生无一生彼刹者,亦不减少,何冷何暖,何静何喧,而作儿童之见、邪僻之说?十二谬也。

千经万论赞叹西方,千圣万贤求生彼国,独鲍一人重加毁訾,何其不惧口业也?居士初时信心虔笃,吾甚爱之。今若此,吾甚忧之。

【译文】

有一位姓鲍的居士,每天坚持读诵《法华经》《楞严经》,经过一段时间后,觉得自己知解通利,于是作了一部《西方论》,其中有答客问三篇。第一篇还能谈些正理,只是稍稍提到西方不值得往生;次后二篇便极力诬言愿生西方的种种不是。有人劝我写篇文章驳斥他,我想起空谷禅师曾言:“谬人说的话只能当作樵歌牧唱,没必要跟他分辩。”可是现在这位鲍居士所论的,都是引据禅门正理,使人听起来容易入耳,因而疑误众生,退失往生之愿,则为害不小,所以我就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他在第一篇中将西方分为三等:第一等是文殊、普贤、马鸣、龙树诸菩萨所往生的西方;第二等是远公、永明等诸善知识,苏子瞻、杨次公等诸贤者所往生的西方;第三等是凡庸恶人、畜生等所往生的西方。他的这种说法近似有理,但九品往生,佛经中已有明文,昭如日月之在中天,哪里还用得着你鲍居士来另外分为三等?一王创制,万国钦崇,山野匹夫想另立科约,能行吗?这是他的荒谬之一。

佛虽然明示往生分为九品,然而西方原无二土,只是人的根机及持名功夫有深浅不同,所以往生的人自然分成九品。而鲍居士的观点,是说西方原设有三等之土,以待三等之人,此与佛经完全不合,这是他的谬论之二。

他又提到:“像永明、慧远等诸知识、贤者往生,实际上不是为了自利,纯粹是为了利他。”然而求生彼国,正是为了亲近如来,期望获得胜益。诸大菩萨暂且置之不论,只如苏子瞻、杨次公诸贤,难道都是菩萨地圆满,特往极乐度生,不求自利的人吗?《普贤行愿品》颂:“亲睹如来无量光,现前授我菩提记。”求授记不是自利是什么?这是他的谬论之三。

他又说:“圣凡同体,迷悟而优劣暂分;返照回光,反掌而圣凡迥别。”既然能返照,如何翻成迥别?而他接下说:“同体可乎!”自己的观点又自已推翻,这是他的谬论之四。

他又说:“不执我相欲生彼土。”然而佛顾怜众生叮咛告诫,劝人发愿求生,难道这是佛教人执我相吗?这是他的谬论之五。

至于第二、第三篇,其立论更为荒谬。他说:“今主法的人唯以净土为事,唯以此事为真。”据他的意思,莫非净土是假的?佛说净土是诳语?不信有金色世界,是《楞严经》中所呵责的。鲍居士日诵《楞严经》,竟然作此断见,这是他的谬论之六。

他又说:“一心不乱,不是指执持名号,是念念专注的意思。若说执持,有如云布。亲见数人昼夜念佛,又经几位老善知识印证过,后皆入魔罥,不可救拔。”须知执持名号是佛宣说的,难道是佛误此数人入魔罥的吗?现今不念佛而参禅的人也有着魔的,这又作何解释?佛经言念佛往生的人得不退转,则必入圣流。佛赞许昼夜念佛不断的人入圣流,鲍居士却以为入魔罥,这是他的谬论之七。

他又说:“所谓一心者,乃当人本有之心,本自灵妙,本自具足,除是之外更无别法。”请问,经文明说“执持名号,一心不乱”,为什么要革去上文四字而单提一心?如果不依据经文,空口高谈,这样论“心”,也未尝不可。然而此是佛金口所宣说的真语实语,难道是佛说错了,鲍居士特为改正吗?《法华经》中劝人“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这又当如何解释?这是他的谬论之八。

他又说:“依此法修,必入邪道。”前面言入魔罥,现在又说入邪道,念佛有如此严重的危害吗?为何佛没有禁人念佛,一定要等鲍居士来禁?这是他的谬论之九。

他又说:“上古人先劝人得本,后劝往生。”念佛往生,原是由下学而上达的事。若是先上达,后下学,于道理上说得通吗?难道世间有先状元及第,位登宰相大臣之后,才去习读六经、《论语》《孟子》,学做举业文字的吗?这是他的谬论之十。

他又说:“若佛法止此,只要有一卷《阿弥陀经》就足够了!只靠此经,谁不可作人天师,谁不可称善知识?”而实际上《法华经》《楞严经》《华严经》《般若经》等诸大乘经,佛门中无日不诵,无日不讲,有谁偏执一卷《阿弥陀经》而扫灭诸经的呢?尽管如此,只怕没有人能真实做到专靠一部《阿弥陀经》的。如果有人专靠这一部经而得念佛三昧,称善知识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这是他第十一条的谬论。

他又说:“佛刹无尽,若专教人求生一刹,其余佛刹岂不觉得冷静吗?”岂知尽微尘众生皆生一刹,不见增多;尽微尘众生无一生彼刹者,亦不减少,哪里还谈什么冷什么暖,什么静什么喧?鲍居士竟然作此幼稚之见、邪僻之说!这是他第十二条的谬论。

千经万论赞叹西方,千圣万贤求生彼国,唯独鲍居士一人特加毁诋,难道他不怕造口业吗?居士初时信心虔笃,我甚是看重他。现在他变成这个样子,我真替他担心。

颂古拈古(一)

或问古人皆有颂古、拈古①,子独无,何也?答曰:不敢也。古人大彻大悟之后,吐半偈,发片言,皆从真实心地大光明藏中自然流出,不假思惟,不烦造作,今人能如是乎?国初尊宿言公案有二等:如狗子佛性、万法归一之类是一等。又有最后极则淆讹,谓之脑后一槌,极为难透。予于前狗子、万法尚未能无疑,何况最后!故不敢恣其臆见,妄为拈颂也。

【注释】

①颂古、拈古:颂古,即禅家就古人提撕的公案,以偈颂揭示其意旨,以令后学识得归趣。拈古,谓拈出古则公案以点化禅人。二者都是古代禅林中师家拈举公案以教化参禅学人的方式。其特色都是“绕路说禅”而不直捷作概念性的解析。所不同的是“颂古”用韵文方式,而“拈古”则用散文方式。

【译文】

有人问“古德都有颂古、拈古之作,唯独你没有,这是为什么?”我回答:不敢啊。古人大彻大悟之后,随意吐半偈,发片言,都是从真实心地大光明藏中自然流出,不用思惟,不烦造作,现在的人能有这样的功夫吗?国朝初有尊宿言:“公案有二等:如‘狗子佛性’‘万法归一’之类这是一等,又有一等乃最后极则淆讹,称之为脑后一槌,极为难透。”我对于前面的“狗子佛性”“万法归一”都还未能参透无疑,何况最后一着!所以不敢恣其臆见,妄为拈古、颂古。

颂古拈古(二)

或曰:“子其谦乎!盖能而示之以不能乎!”曰:非谦也,是真语实语也。《楞伽》示宗、说二通,而教多显义,宗多密义,故又云“无义味语”。予于教之深玄者犹未能尽通也,而况于宗门中语乎!复次宗门问答机缘,虽云无义味语,然有犹存少分义路可思议者,有绝无义路似无孔铁槌不可钻刺者,有似太虚空不可捉摸者,有似铁蒺藜不可咬嚼者,有似大火聚不可近傍者,有似赫日轮不可着眼者,有似砒霜鸩羽不可沾唇者,安得妄议。略举古人一二:

世尊拈花,迦叶破颜微笑,我今已能冥会佛心如迦叶否?客诵《金刚》,六祖即时契悟,我今已能顿了深经如六祖否?临济见大愚,而曰“黄檗佛法无多子”,我今已能实见得无多子否?赵州八十行脚,曰“只为心头未悄然”,我今已能心头悄然否?香岩①击竹有声,而曰“一击忘所知”,我今已能忘所知否?灵云②见桃花,而曰“直至如今更不疑”,我今已能的的到不疑之地否?高峰被雪岩问“正睡着无梦时主人”,不能答,我今已能答斯问否?又三年而于枕子落地处大悟,我今已有此大悟否?

如此类者不可胜举,倘有一未明,其余皆未必明也。如兜率悦公之谓张无尽是也。非惟古人,即今人所作,亦不敢轻评其是非,而漫为之贬驳也。何也?人坐于堂上,方能辨堂下人曲直,又未曾系籍圣贤故也。嗟乎!错答一转语,堕野狐身百劫;笑明眼人答话,倒屙三十年③。覆辙昭然,可弗慎诸?

【注释】

①香岩:唐朝香严智闲禅师,为沩山灵祐禅师之法嗣。初参百丈怀海禅师,未悟。百丈怀海禅师迁化后,谒沩山灵祐禅师,亦茫然未能答沩山灵祐禅师之诘问,遂辞沩山,入南阳武当山,庵居于慧忠国师遗迹处。一日,扫除草木,闻瓦砾击竹之声,忽然省悟。其后,住香严山弘扬禅风,后人称之为“香严禅师”。

②灵云:唐朝福州灵云山志勤禅师。嗣法于长庆大安禅师。初住大沩山,因睹桃花而悟道,有偈云:“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华后,直至如今更不疑。”

③笑明眼人答话,倒屙三十年:唐朝香严智闲禅师上堂,有僧问:“不求诸圣,不重己灵时如何?”香严禅师答道:“万机休罢,千圣不携。”时匡仁禅师在众作呕声曰:“是何言欤?”香严禅师闻之下座曰:“适对此僧语必有不是,致招师叔如是。却请师叔道。”匡仁禅师曰:“何不道肯诺不得全。”香严禅师问:“肯又肯个甚么?诺又诺于阿谁?”匡仁禅师道:“肯即肯他千圣。诺即诺于己灵。”香严禅师言:“师叔恁么道,向后倒屙三十年在。”匡仁禅师后住疎山,果病吐二十七年而愈。

【译文】

有人说:“你太谦虚了吧!分明是有这种能力而表现成不能的样子!”我答道:并非谦虚,而是真语实语。《楞伽经》示宗、说二通。相对而言,教门多显义理,宗门多是密义,所以又称宗门中的语言为“无义味语”。我对于教门中深玄的义理都还未能尽通,何况对于宗门中的话呢?此外,宗门问答机缘虽是无义味语,其中犹存少分有义路可思议的,有绝无义路似无孔铁槌不可钻刺的,有似太虚空不可捉摸的,有似铁蒺藜不可咬嚼的,有似大火聚不可靠近的,有似赫日轮不可着眼的,有似砒霜鸩羽不可沾唇的,怎么可以加以妄议呢?今略举古人公案一二:

当年世尊拈花,迦叶尊者破颜微笑,我如今也能冥会佛心如迦叶尊者吗?有客诵念《金刚经》,六祖闻已即时契悟,我如今也能顿了深经如六祖吗?临济义玄禅师往洪州见大愚禅师,临济大悟之后,不觉失声叹道:“原来黄檗佛法无多子。”我现在已能真实见得无多子吗?赵州从谂禅师八十岁行脚,自叙“只为心头未悄然”,我现今已能心头悄然吗?香岩智闲禅师闻击竹有声,庆幸自己“一击忘所知”,我此时已能忘所知吗?灵云志勤禅师因见桃花而悟道,作偈云“直至如今更不疑”,我如今已到不疑之地吗?高峰原妙禅师被雪岩祖钦禅师诘问:“正睡着无梦时,主人在甚么处?”不能答,我当下能答此问吗?高峰又过三年而于枕子落地处大悟,我现在已有此大悟吗?

类似这样的公案多得不可胜举,如果有一则公案未明,其余都未必明白。正如兜率从悦禅师对张无尽居士说的:“既于此有疑,其余安得无耶?”不但古人,即使今人所作的,也不敢轻评他的是非,随便加于贬驳。为什么呢?人必须坐在堂上,才能分辨堂下人的曲直,何况自己并不曾系籍于圣贤呢?可叹啊!昔有人错答一转语,堕野狐身百劫。有人讥笑明眼人的答话,倒屙三十年。前车之鉴昭然,我能不谨慎吗?

续入藏诸贤著述

古来此方著述入藏者,皆依经论入藏成式,梵僧若干员,汉僧若干员,通佛法宰官若干员,群聚而共议之。有当入而未入者,则元之天目《高峰禅师语录》,国初之《琦楚石禅师语录》,皆宝所之遗珍也。近岁又入藏四十余函,而二师语录,依然见遗。有不须入者反入焉。则一二时僧与一二中贵①草草自定,而高明者或不与其事故也。嗟乎!天台师种种著述,及百年然后得入藏,岂亦时节因缘使之然欤?后更有入藏者,二师之语录其最急矣!特阐而明之。

【注释】

①中贵:显贵的侍从宦官,为帝王所宠信。

【译文】

从古以来凡此方著述收入大藏经的,都是依照经论入藏成式,梵僧若干员,汉僧若干员,通达佛法的宰官若干员,聚集会合共同评议。有应当入藏而没有入藏的,则有元朝天目山《高峰原妙禅师语录》,国朝初《梵琦楚石禅师语录》,这二部语录都称得上是宝所之遗珍。近年又入藏四十余函,令人遗憾的是二师的语录依然被遗漏。有些著述是不须入藏的反而入藏。可见这是一二位时僧同一二位宦官草草自定,而高明的人也许并没有参与这件事的缘故。唉!当年天台大师的种种著述,到百年之后才得以入藏,难道这也是时节因缘促使的吗?以后如果还有增编入藏的机缘,希望别忘了将二师语录收入大藏经,这是最为紧要的事啊!特此加于阐明。

南岳天台自言

岳、台二师,俱言“吾以领众,损己利人”,一则止证铁轮,一则仅登五品。权辞欤?抑实语欤?愚谓权实非后学所能测,但在今人,且莫问权,姑以实论。圣师①尚尔,况凡夫乎?则转增精进矣!不特二师为然,古人之自处也,有曰“某离师太早,未能尽其妙”,或曰“某早住院,未克臻此”,其慎重类如是。况台师所处尚不及信位,今人即大悟,问其造位,若果入住,应便能八相成道否?则宁可自招妄言证圣之大罪耶?孔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又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又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即二师意也。彼嘐嘐然,高据师位,大言不惭者,将超越于二师之上乎?可惧也已。

【注释】

①圣师:《摩诃止观》卷第五:“圣师,有慧眼力明于法药,有法眼力识于病障,有化道力应病授药令得服行。”

【译文】

南岳慧思、天台智者二位大师,都自言“我因领众,损己利人”,一位则止证铁轮,一位则仅登五品。这是权宜之辞呢?还是实话呢?我认为无论权实,都不是后学所能测度的。对现在的人而言,先不要问是不是权宜,姑且当作是实话吧。圣师尚且如此,何况凡夫呢?则应转增精进啊!不但二位圣师是这样虚怀若谷,古人为自己评定,有人说:“某离师太早,未能尽其妙。”也有人说:“某早住院,未克臻此。”其自叙往往都是如此慎重。况且天台大师自言的五品位尚不及菩萨十信位。现今的人即使大悟,问及修证的果位,如果确实入于菩萨十住位,应该便能示现八相成道吧?如其不然,则是自甘招致妄言证圣的大罪了。孔子说:“我不是生来就有智慧的人。”又谦逊地表示:“若论圣人与仁人,我哪里当得起!”又说:“我有智慧吗?其实我也不能算是有智慧的人。”这正是南岳、天台二位大师的意思啊。那些虚张声势、高据师位而又大言不惭的人,难道真能超越于二位圣师之上吗?真是可怕啊。

道讥释(一)

有道者告予曰:“我辈冠簪,公等剃削。夫剃削者,应离世绝俗,奈何接踵于长途广行募化者?罕遇道流而恒见缁辈也,有手持缘簿,如土地神前之判官者;有鱼磬相应,高歌唱和,而谈说因缘,如瞽师者;有扛抬菩萨像神像而鼓乐喧填、赞劝舍施如歌郎者;有持半片铜铙,而鼓以竹箸,如小儿戏者;有拖铁索,重数十百斤,如罪人者;有举石自击其身,如饮恨诉冤者;有整衣执香,沿途礼拜,挨家逐户,如里甲抄排门册者。清修法门或者有玷乎?”予无以应。徐而谓曰:“募化亦不等。有非理者,有合理者,有因正果正者,有瞒因昧果者,未可一概讥刺也。但其不务修行而专求利养,为可恨耳。”因记此,愿相与共戒之。

【译文】

有一位道士对我说:“我们道士戴冠簪发,你们僧人剃除须发。剃发为僧的人应该超尘绝俗,为什么往来于路途广行募化的,罕遇道士而所看到的多是僧人呢?有手持缘簿,如土地神前的判官;有木鱼、引磬相应,高歌唱和,谈说因缘,如盲人卖艺的;有抬着菩萨像、神像,鼓乐喧嚷、赞劝喜舍布施如歌郎的;有持半片铜铙,兼以竹筷击鼓,如小儿耍戏的;有身拖数十百斤重的铁索如罪人的;有举石自击其身,如饮恨诉冤的;有整衣执香沿途礼拜,挨家逐户,如里甲抄排门册的。这些怪异的举止对清修法门或者有玷污吧?”我没话可应,只好委婉地对他说:“募化也有种种不等。有非理的,有合理的,有因正果正的,有瞒因昧果的,不能一概加于讥刺。至于不务修行而专求利养的募缘僧,也确实可恨。”因而把此事记下来,愿与同参道友共同引以为戒。

道讥释(二)

道者又曰:“诸宫、观、道院,及诸神庙,皆我等居也,奈何僧众多住其中。罕见道流住佛寺者。夫归依佛者住寺,归依道者住宫观院庙,今僧居于此,为归依三清诸天尊①诸真诸神耶?抑欲占夺我等产业耶?”其言有理,予无以应。徐而曰:“韬光,古灵隐也,何道流居之?”曰:“此在家修习全真②者寓焉,冠簪者不与也,况剃度一僧主之矣!”其言有理,予又无以应。噫!今之为僧者,或栖止丛林,或幽居兰若,或依岩为室,或就树结茅,何所不可,而必附彼羽衣以为居亭主人也?

【注释】

①三清诸天尊:道教尊神。即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

②全真:又称全真道、全真派。开祖王重阳,相传曾受汉钟离、吕洞宾传授秘道,于金大定七年(1167年)在山东宁海全真庵创立此教。主张儒、佛、道三教平等合一,而重视坐禅修持。门下有七大弟子,号七真人。

【译文】

道士又对我说:“诸凡宫、观、道院及诸神庙,本来都是我们道士居住的,为什么常常有僧众住在其中?很少有道士住进佛寺的。归依佛的人理应住寺,归依道的人住宫、观、院、庙,如今僧众住在这些地方,是要归依三清诸天尊、诸真、诸神呢?还是想占夺我们道士的产业?”他言之有理,我没话可应,只好缓和地对他说:“韬光,本来是古灵隐,为何道士也居住里面呢?”他辩解道:“这是在家修习全真教的人寄居在里面,并没有戴冠簪发的道士住在那里,何况里面任主持的是一位剃度的僧人!”他的话有理,我又没话可应。唉!今日为僧的人,或者栖止丛林,或者幽居兰若,或依岩为室,或就树结茅,什么地方不可住,为何偏要依附道观作为寓所呢?

出家利益

古德云:“最胜儿,出家好。”俗有恒言曰:“一子出家,九族生天。”此者赞叹出家,而未明言出家之所以为利益也。岂曰不耕不织,而有自然衣食之为利益乎?岂曰不买宅,不赁房,而有自然安居之为利益乎?岂曰王臣护法,信施恭敬,上不役于官,下不扰于民,而有自然清闲逸乐之为利益乎?古有偈曰:“施主一粒米,大似须弥山,若还不了道,披毛戴角还。”又云:“他日阎老子与你打算饭钱,看你将何抵对。”此则出家乃大患所伏,而况利益乎哉!

所谓出家之利益者,以其破烦恼,断无明,得无生忍,出生死苦,是则天上人间之最胜,而父母宗族被其泽也。不然,则虽富积千箱,贵师七帝,何利益之有?吾实大忧大惧,而并以告夫同业者。

【译文】

古德说:“世间最难能可贵的是发心出家的人。”又有俗语称:“一子出家,九族生天。”这只是赞叹出家的殊胜,并没有说明出家的利益究竟指什么。难道认为出家人不用耕田,不必织布,便可以享受现成的衣食,这就是出家人的利益吗?难道是指出家人不必买屋,不必租房,安居现成的住宅,这就是出家人的利益吗?难道是出家人既有国王大臣作外护,又有信心施主恭敬供养,上不受官府役使,下不受百姓干扰,可以享受自然清闲逸乐的生活,这就是出家人的利益吗?古人有一首偈谓:“施主一粒米,大似须弥山,若还不了道,披毛戴角还。”又有大德规诫道:“有朝一日阎罗老子要和你结算饭钱,看你拿什么来抵偿。”这样说来,出家也潜伏着极大的忧患,哪里还谈得上利益呢?

据实而论,所谓出家的利益,是指能破除烦恼,断尽无明,证得无生法忍,出离生死苦轮,这才是天上人间最为殊胜的事,而且可以使父母宗族都得到福泽。不然的话,即使富积千箱财宝,贵为七帝国师,也不过水月空花,哪有什么真实利益可言呢?我自己对出家一事常感到担心害怕,因此提出来奉告同参道友们。

世俗许愿

世人祈求子嗣者,祈延寿命者,祈消疾病者,祈解灾难者,祈取功名者,祈安家宅者,祈益资财者,如是等事,第一不可告许宰杀牲牢之愿。此名恶愿,有业无功,纵得遂心,美好一时,苦报在后。乃至许袍许幡,许造殿堂,许置供器,虽与上之荤祭不同,然大悲平等名佛,正直不偏名神,岂有因贿降福之理乎?纵得遂心,本人命所自致,非许愿力也。

据理而论,惟在广作诸善耳。忠君孝亲,怜贫爱老,救灾恤苦,戒杀放生,种种阴骘,种种方便,随力所能,皆力行之,善功所感,理必降祥。倘不遂心,则应归之天命,委之宿缘,不怨不尤,弥加行善而无退悔。

【译文】

世人有祈求子嗣的,有祈求延长寿命的,有祈求消除疾病的,有祈求化解灾难的,有祈求考取功名的,有祈求家宅平安的,有祈求财源广进的,似此等事,千万不可以许下宰杀牲牢的酬愿。因为这是恶愿,只有罪业没有功德,纵然得遂愿心,也只是美好一时,苦报在后。乃至于许袍、许幡、许造殿堂、许置供器,虽然与上面所说的荤祭不同,然而大悲平等名佛,正直不偏名神,哪有因受贿赂而降福的道理呢?纵然得遂愿心,也是本人命中所自致的,并非仰仗许愿之力感召的。

据理而论,凡祈福消灾,只在广作诸善。譬如忠君孝亲,怜贫爱老,救灾恤苦,戒杀放生,种种阴骘,种种方便,随力所能,皆力行之。善功所感,理必降祥。假如不能得遂愿心,只能归咎于天命,委付于宿缘,不怨天不尤人,更加行善而无退悔。

出世间大孝

世间之孝三,出世间之孝一。世间之孝,一者承欢侍彩,而甘旨以养其亲;二者登科入仕,而爵禄以荣其亲;三者修德励行,而成圣成贤以显其亲。是三则世间之所谓孝也。出世间之孝,则劝其亲斋戒奉道,一心念佛,求愿往生,永别四生,长辞六趣,莲胎托质,亲觐弥陀,得不退转,人子报亲,于是为大。

予昔甫知入道,而二亲云亡,作《自伤不孝文》以伸悲恨。今见在家出家二众中有具庆者,于是倍增感慨,而涕泗交零,稽首顿首以劝。

【译文】

世间的孝有三种,出世间的孝只有一种。世间的孝,一是承欢膝下,侍奉父母,以甘旨美食奉养双亲;二是登科入仕,以爵禄声名来荣耀双亲;三是修德励行,以成圣成贤来显扬双亲。这三种是世间的所谓孝道。出世间的孝,是劝双亲斋戒奉道,一心念佛,求愿往生,永别四生,长辞六趣,托质莲胎,亲觐弥陀,得不退转。凡为人子要报答亲恩,能在这件事上尽心,是为大孝。

我从前刚学佛不久,不幸双亲相继亡故,曾作《自伤不孝文》以伸悲情和抱憾。今见在家、出家二众中有父母俱存的,不由得感慨倍增,乃至于涕泪俱下,因而稽首顿首以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