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竹窗三笔 【演莲法师注译】
杀生人世大恶
或问:“人所造恶,何者最大?”应之者曰:“劫盗也,忤逆也,教唆也。”予曰:“是则然,更有大焉,大莫大于杀生也。”或曰:“宰杀充庖,日用常事,何得名恶,而况最大?”噫!劫盗虽恶,意在得财,苟欢喜而与之,未必戕人之命。而杀生则剖腹剜心,肝脑鼎镬①矣!忤逆者,或弃不奉养,慢不恭敬,未必为阿阇②、杨广③之举。况阇、广所害,一世父母。而经言有生之属,或多夙世父母,杀生者自少至老,所杀无算,则害及多生父母矣!教唆者,恶积名彰,多遭察访,漏网者稀。彼杀生者,谁得而诘之?则构讼之害有分限,而杀生之害无终尽也。是故天地之大德曰生,天地间之大恶曰杀生。
【注释】
①鼎镬:古代烹饪器。鼎,圆形,三足两耳,也有长方四足的。镬,如鼎,无足。
②阿阇:佛世时摩竭陀国频婆娑罗王之子。少时亲近提婆达多恶友,幽囚父母。事见《观无量寿佛经》。即位后并吞诸小国,威震四邻。后因害父之罪,遍体生疮,至佛所忏悔,即平愈。遂皈依佛,护持正法。
③杨广:即隋炀帝,文帝第二子。文帝寝疾,以杨广所行无道,欲废之,广遂弑文帝,即位后沉湎酒色,奴役人民,众怨沸腾,群雄蜂起,终为宇文化及所弑。在位十二年,年号大业。
【译文】
有人问:“人所造的种种恶业中,哪一种罪业最大?”另一人应答道:“大概是抢劫盗窃他人财物,忤逆不孝父母,教唆他人为非作歹吧。”我说:“这些当然都是罪恶,但还有比这更大的呢,所有恶业中以杀生为最大。”有人不解地问:“宰杀动物,以充口腹,这是日用常事,怎么能算是恶,况且还是最大的恶?”咦!劫盗虽恶,目的在于得财,假使面对强盗,在无力自保的情况下,如能欢喜地将财物交出,强盗未必会杀害人的生命;而杀生则是对有情众生剖腹挖心,置肝脑于鼎镬呀!忤逆的人或者不奉养父母,对尊长怠慢不敬,未必都会像阿阇、杨广那样的举动。何况阿阇、杨广所害只是一世父母。据佛经说,凡有情众生多是夙世的父母。杀生的人自少至老一生所杀无数,这是害及多生父母啊!教唆别人为非作歹,屡次犯案,恶名昭著,多遭官府明察暗访,可以逃漏法网的极少;而杀生的人,谁去诘问他们所造的杀业呢?这样比较起来,由劫盗、忤逆、教唆构成讼案的危害有分限,而杀生的祸害却是没有穷尽啊。是故圣人曾说:天地间最大的仁德是好生。换言之,天地间最大的罪恶是杀生。
昼夜弥陀十万声
世传永明大师昼夜念弥陀十万。予尝试之,自今初日分,至明初日分,足十二时百刻,正得十万。而所念止是四字名号,若六字则不及满数矣!饮食抽解,皆无间断,少间则不及满数矣!睡眠语言,皆悉断绝,少纵则不及满数矣!而忙急迫促如赶路人,无暇细心切念,细念则不及满数矣!故知十万云者,大概极言须臾不离之意,而不必定限十万之数也。吾恐信心念佛者或执之成病,因举吾所自试者以告。或曰:“此大师禅定中事也。”则非吾所知矣!
【译文】
世传永明延寿大师昼夜念阿弥陀佛圣号十万声。我曾试念过,从今天日出时分念起,一直念到明天日出时分,足足十二个时辰,正好念满十万声。而且所念的只是四字名号,若是念六字便不及满数;包括饮食及大小便时,都没有间断,若稍微间断则不及满数;睡眠、语言全都断绝,若稍微放纵就不及满数;为了念至满数,急忙迫促如赶路人,无暇细心切念,若细心切念又不及满数了。由此可知“昼夜念佛十万声”,大概是形容须臾不离佛号的意思,不一定是限额十万之数。我担心有些信心念佛的人执着十万之数而急出毛病,因此把我自己试验的经过据实相告。如果有人说:“这是大师禅定中事。”这个就不是我所知道的了!
己事办方可为人
古人大彻大悟,参学事毕,且于水边林下,长养圣胎,不惜口头生醭①。龙天推出,方乃为人。故辞法席②者,愿生生居学地而自锻炼。予出家时,笃奉此语,佩之胸襟。后以病入山,久久不觉渐成丛林③。然至今不敢目所居为方丈④,不敢开大口妄论宗乘⑤,盖与众同修,非领众行道也,忝一日之长,互相激劝而已。诸仁者以友道待我而责善焉,幸甚!
【注释】
①醭:醋或酱油等表面上长的白色霉。
②法席:法师说法坐的位子。也称法座。
③丛林:指僧众聚居的寺院。昔时印度多于都城郊外选择幽静之林地,营建精舍。故僧众止住之处,即以兰若、丛林等语称之。
④方丈:寺庙的住持和尚。相传维摩居士所住的石室,长宽只有一丈,方丈之名,即是由此而来。
⑤宗乘:各宗所弘扬的宗义和教典。
【译文】
古人大彻大悟后,参学事毕,便隐于水边林下长养圣胎,不惜口头生出霉来。直至机缘成熟,龙天推出,才出来弘法度生。因而有人辞去法席,愿生生居学地而自锻炼。我出家以来,一直笃诚地遵行此语,时时铭记于心。后来因病入山,久而久之,于不知不觉中渐成丛林。然而至今不敢称所居的住处为方丈,不敢口出狂言妄论宗乘,只是与众同修,并非领众行道,忝为一日之长,与众互相激劝罢了。希望诸位仁者能以友道待我并以善法相劝勉,那我就感激不尽了!
自他二利
古云:“未能自利,先能利人者,菩萨发心。”斯言甘露也,不善用之,则翻成毒药。试反己而思之:我是菩萨否?况云发心。非实已能也。独不闻自觉已圆,复行觉他者,如来应世乎?
或谓:“必待已圆,而后利他,则利他终无时矣!”然自疾不能救,而能救他人,无有是处。是故当发菩萨广大之心,而复确守如来真切之训。不然,以盲引盲,欲自附于菩萨,而人己双失,谓之何哉?
【译文】
《楞严经》有言:“自未得度,先度人者,菩萨发心。”这句话本如甘露,如不善于理解运用,则甘露翻成毒药。试加反省,我是菩萨吗?何况菩萨发心,时时处处皆以利他为先,确实不是自己目前力所能及。又难道没有留意“菩萨发心”之后还有“自觉已圆,能觉他者,如来应世”这句经文吗?
有人说:“假如必定要等到自觉已圆,然后才可以利他,则恐怕终生都没有利他的机会。”但是要知道,如果连自己的疾病尚且不能治愈,而能救治他人疾病,这是不可能的。因此,学佛既要发菩萨广大慈悲之心,又须确守如来真切之训——先必自觉,而后觉他。不然,“一盲引众盲,相牵入火坑。”还把自己附会为菩萨,致使自他俱失,这怎么说得过去呢?
杀生非人所为
虎豹之食群兽也,鹰鹯①之食群鸟也,鳢獭鹚鹭②之食鱼虾等诸水族也,物类之无知则然。具人之形,禀人之性,乃杀诸众生而食其肉,可乎?是人中之虎豹鹰鹯、鳢獭鹚鹭也!虽然,虎之害不及空飞,鳢之害不及陆走,人则上而天、下而渊、中而散殊于林麓田野者,钓弋网罟,百计取之无遗余,是人之害甚于物也。孔子曰:“仁者,人也。”孟子曰:“仁,人心也。”人而不仁,是尚得为人乎?既名为人,必无杀生食肉之理矣!
【注释】
①鹯:猛禽名。其形状类似鸡,青黄色,捕食鸠、鸽、燕、雀等。
②鳢獭鹚鹭:鳢,鱼名。形长体圆,口大牙尖,细鳞黑色,有斑点。性凶猛,捕食其它鱼类。獭,即水獭。形如小狗,属半水栖兽类。善游泳,捕食鱼类。鹚,即鸬鹚,渔人常用来捕鱼。鹭,即白鹭,也会捕食小鱼。
【译文】
虎、豹猎食其它的兽类,鹰、鹯攫食其它的鸟类,鳢、水獭、鹚、鹭会捕食鱼虾等诸水族,这些动物由于无知,以致弱肉强食。然而具有人的身形,禀承人类善良的天性,居然杀诸众生而食它们的肉,这可以吗?这是人类中的虎豹鹰鹯、鳢獭鹚鹭呀!即便如此,虎也只是伤害陆地上的物类,不能害及空中的飞禽;鳢也只是伤害水中的物类,不能害及陆地上的走兽;人则无论天空飞翔的、水中游动的、所有林麓田野中奔走的,利用钓弋网罟等工具,千方百计进行捕杀,没有一类动物能够幸免。可见人类对于自然界造成的威胁危害远超过其它的动物。孔子说:“仁者,人也。”孟子亦言:“仁,人心也。”人如果没有仁心,还能称为人吗?既名为人,必定没有杀生吃肉的道理啊!
祀天牛
燔牛①祀天,世传事始于上古,而历代因之。虽以梁武帝之奉佛,然面为牺牲,独行于太庙而不行于南郊。史称正月上辛,以特牛②祀于天皇大帝③。夫祀天配以祖,则牛亦在焉,安所称为用面?予不知其说也。昔沛公④以太牢祀孔子,予尝谓一太牢何足以报圣师之恩;则其不足以报上帝之恩亦明矣!而自古及今,为有国之大典,孰从而止之?悲矣哉,牛乎!何其业之深且长也一至是乎?
【注释】
①燔牛:古代祭祀用的火烧全牛。
②特牛:即公牛。
③天皇大帝:全称即“勾陈上宫南极天皇大帝”。道教天神四御之一。《晋书·天文志上》:“勾陈口中一星曰天皇大帝,其神曰耀魄宝,主御群灵,执万神图。”
④沛公:汉高祖刘邦。秦末刘邦起兵于沛(今江苏沛县),故称之为沛公。
【译文】
用火烧全牛作为牲礼祭祀于天,世人传说此事始于上古,而历代沿袭此仪式。即使像梁武帝那样虔诚奉佛的人,虽然用面食为牺牲,也只是行于太庙祭拜祖先,而不敢行于南郊祭祀天地。史称在正月上辛日,用一头公牛祀于天皇大帝。然祭祀天地必附祭祖先,则说明牛也在,怎么能称用面食作牺牲呢?我不知这是根据什么而言的。从前沛公刘邦用太牢之礼祭祀孔子,我曾言区区太牢何足以报圣师之恩。以此类推,用区区一头火烧的全牛同样不足以报天帝之恩,这道理也是明摆着的!然而自古及今,凡国家举行祭祀大典时,谁能听从劝告而禁止杀生呢?牛啊牛,真是可悲啊!为何它前生所造的业竟深重到这样的地步呢?
伏羲氏网罟
槐亭王先生谓网罟制于伏羲,盖因兽之伤稼,设为网罟者,御之也,非捕之也,故曰佃曰渔,皆有田字隐隐在中。槐亭此说,发千古所未发,可谓大有功于世道矣!或曰:“炎帝始为稼穑,故号神农氏。伏羲时未有稼,而网罟将奚为?”予乃用前意而广之曰:古虽未稼,或食草木之实,犹稼也。况人畜以强弱相胜,设为网罟,使兽畏而避之,但教民远其害,非教民食其肉也。捕而食之,后世之流弊也,非圣人意也。
【译文】
据槐亭王先生说罗网最初是伏羲氏制作的,是因为当时野兽伤害庄稼,不得不装置罗网加于防御,并不是为了要捕杀它们,因此从文字上也可以看出来,像“佃”字、“渔”字,都有田字隐含在中。槐亭这个说法,发千古所未发,可说大有功于世道!也有人称:“在炎帝时才开始种植庄稼,故称为神农氏。伏羲氏时根本没有庄稼,用罗网做什么呢?”我引用前面的意思加以补充说:远古时代尽管还没有种植庄稼,而草木的果实也等于是庄稼。况且人畜之间凭强弱分高下,设置罗网能使野兽畏惧而避开。这是教导人民利用罗网避免野兽的伤害,并非教导人民用来捕食动物。利用罗网捕杀动物而食其肉,这是后世的流弊,不是圣人的本意啊。
浴水
京畿①老辨融师尝言:“沐浴水澄之,可以渍米炊饭。”或曰戏言也,或曰有激之言也。予以为不然,盖实语耳。予昔附粮舶至丹阳,连艘十余里,首尾相踵,而河狭水浅,浣衣者恒于斯,濯足者恒于斯,大小便利者恒于斯,秽且甚矣,然用之以煎煮炊爨者,亦恒于斯,非大富贵人,罕有登崖觅井汲泉者。河水浴水奚别焉?耿恭②被围绝水,绞马粪汁而饮之。而口外③有炒米店四十里,候天雨为饮,穿井数十丈不得水。嗟乎!饿鬼之乡,积劫不闻水名。为僧者,今处清溪流泉之所,茶汤灌浣,事事如意,更复一月八浴犹以为少,一月十五浴犹以为少,何不知惭愧,乃至于是!
【注释】
①京畿:国都以及国都周围的地方。
②耿恭:东汉明帝时,任戊己校尉。后驻西域疏勒城,遭北匈奴贵族围攻,城中粮尽,煮弩铠,食其筋革,与部众坚守不屈,直至汉军来援,方率所部回玉门关。
③口外:长城以北地区。
【译文】
京城长老辨融禅师曾言:“沐浴的水经过澄清后,可以用来淘米煮饭。”有人以为这大概是开玩笑的话,也有人当作是含有激励的意思。我认为这二种想法都不对,老禅师所言完全是实话。我以前曾搭乘粮船至丹阳,当时运粮船首尾相接,连在一起长有十余里,由于河道狭窄水位较浅,通常洗衣用这河水洗,洗脚也用这河水洗,甚至大小便也都是拉在这河水中,整条河水肮脏得不得了,然而用以泡茶煮饭的也仍是取这河中的水,不是大富贵的人家,罕有人特地登崖去觅井汲泉。河水、浴水有什么区别呢?当年耿恭在西域被围困绝水,绞马粪汁而饮之。长城以北地区有个叫炒米店的村庄,方圆四十里,住在那里的人一定要等到天下雨才有水喝,通常挖井深达数十丈都没有水源。真是可怜!佛经记载饿鬼之乡,有累劫时间连水的名字都听不到。反观如今的僧人处于清溪流泉之所,茶汤灌浣事事如意,更有一些人一月八次沐浴犹觉不足,一月十五次沐浴也还嫌少,怎能不知惭愧到这种程度!
僧宜节俭
张子韶①自做秀才时,至状元及第,位登枢要,而粗衣菲食,无玩好器物,其笔亦用残秃者。胡克仁②居官,茹蔬终身,眠一纸帐。彼乃现宰官身,行比丘行,况身是比丘者乎?佛制头陀③比丘,行乞为食,粪扫为衣,冢间树下为宿,今处于众中,檀越送供,衣足矣,食足矣,安居于兰若矣,更求佳丽,可乎?一缽四缀,一[纟+两]④鞋三十年,古德之高风未坠也。吾为是惭愧自责,而并以告夫同侣。
【注释】
①张子韶:南宋张九成,字子韶,号无垢居士。浙江钱塘人,官礼部侍郎。得法于妙喜宗杲禅师。
②胡克仁:明朝胡寿安。安徽黟县人,字克仁。洪武间举人。官河南信阳知县,永乐间调知新繁。性清俭,在官惟粗衣粝食。尝眠一纸帐,自题句云:“紫丝步障簇春华,卧雪眠云自一家,雪又不寒云又暖,扶持清梦到梅花。”其雅淡之情概可见矣。又曾自种蔬一圃,以供日用,人称“菜知县”。
③头陀:华译为抖擞。谓抖擞烦恼,去离贪着,如衣抖擞,能去灰尘。《佛说十二头陀经》云:“佛告迦叶,阿兰若比丘远离二着,形心清净,行头陀法。行此法者有十二事:一者在阿兰若处。二者常行乞食。三者次第乞食。四者受一食法。五者节量食。六者中后不得饮浆。七者着弊纳衣。八者但三衣。九者冢间住。十者树下止。十一者露地坐。十二者但坐不卧。”
④[纟+两]:古代计算鞋的单位,相当于“双”。
【译文】
南宋张子韶自从考上秀才时开始,至状元及第,位登枢要,一向都是过着粗衣菲食的生活,平常没有收藏玩好器物,甚至他所用的笔也是用残秃的。胡克仁居官,终身粗食蔬菜,睡眠时所悬挂的是纸帐。这是他们现宰官身,行比丘行;何况本身就是出家受具戒的比丘呢?佛制头陀比丘,必须行乞为食,粪扫为衣,夜宿冢间树下。可是现在的比丘处身于僧众中,施主将供养送到寺,衣暖食足,安居于清静的寺院中,还要求过更加奢侈的生活,这怎么可以呢?律中一钵修补四次,而高僧惠休法师一双僧鞋穿了三十年,可见古德的高风还没有完全丧失啊。我为此常惭愧自责,并以此劝告同参道友。
僧拜父母
佛制出家比丘不拜父母,而王法有僧道拜父母之律。或问:“依佛制则王法有违,遵王法则佛制不顺,当如之何?”予谓此无难,可以并行而不悖者也。为比丘者,遇父母必拜,曰:“此吾亲也,犹佛也。”为父母者,当其拜,或引避,或答礼,曰:“此佛之弟子也,非吾子也。”宁不两尽其道乎?
【译文】
佛制出家比丘不拜父母,然而国法中却有僧、道拜父母的律文规定。有人问:“若依从佛制便会违反国法,若遵守国法却又与佛制不合,应当怎么办?”我认为这没有什么难处,完全可以并行不悖。身为比丘的人,遇父母必须下拜,心中想道:“这是我的父母亲,如同佛一样。”为父母的人,当儿子拜时,或者避开,或者答礼,心中想道:“这是佛的弟子,不是我世俗的儿子。”这样佛制、国法岂不是都兼顾到了?
年少闭关
闭关之说,古未有也,后世乃有之,所以养道,非所以造道也。且夫已发菩提大心者,犹尚航海梯山,冒风霜于百郡。不契随他一语者①,方且挑包顶笠,蹈云水于千山。八旬行脚,老更驱驰;九上三登,不厌勤苦。尔何人斯,安坐一室,人来参我,我弗求人耶?昔高峰坐死关于张公洞,依岩架屋,悬处虚空,如鸟在巢,人罕觏②之者。然大悟以后事耳!如其图安逸而缄封自便,则断乎不可。
【注释】
①不契随他一语者:据《缁门崇行录》:唐大随禅师,有僧问:“劫火洞然,这个坏也不坏?”答云:“坏。”僧云:“恁么则随他去也。”答云:“随他去。”其僧疑之,寻师参扣,遍历山川至于万里。
②觏:遇见;看见。
【译文】
闭关修行方式,在古时并没有,是后世才有的,其目的在于长养道心,并不是坐进关房即能成就道业。即使是像善财童子那样已发菩提大心的人,尚要航海梯山,冒着风霜游历百郡以参知识;古人只因不能契会祖师一句“随他去”,还要挑包顶笠,踏遍千山云水以访高明。赵州从谂禅师年高八十犹行脚,老更驱驰;雪峰义存禅师九上洞山见良价,三登投子谒大同,不厌勤苦。你自忖究是何等人物,居然安坐一室,别人来参我,而我不须求教于他人呢?以前高峰原妙禅师在天目山西峰张公洞中坐死关,依岩架屋,悬处虚空,如鸟在巢,少有人能见到他。但这也是他大悟以后的事!如果闭关是为贪图安逸而缄封自便,这是绝对不可以的。
八旬行脚
古有颂云:“赵州八十犹行脚,只为心头未悄然,及至归家无一事,始知虚费草鞋钱。”今人不思其前二句,而执其末句,谓道在目前,行脚徒劳耳,而引不越岭不出关者为证。噫!幸自反观,已归家否?无一事否?有如尚滞半途,匆匆多事,则何但八旬,直饶百岁千岁,乃至万岁,正好多买草鞋,遍历天涯,未许驻足在。
【译文】
古德有颂云:“赵州八十犹行脚,只为心头未悄然,及至归家无一事,始知虚费草鞋钱。”现在的人读这首颂,不去理会前面二句,而是执泥末后一句,认为大道只在目前,行脚参学徒劳无功,并引玄沙师备禅师不越岭、保福从展禅师不出关为证。咦!希望有这种想法的人能反躬自问,自己道行功夫真的已到家了吗?真的可以心头无一事了吗?假如还是滞留途中,匆匆多事,则何止八旬,即便是百岁千岁,乃至万岁,正好多买一些草鞋,遍历天涯,也不允许有驻足的所在。
讲宗
宗门之坏,讲宗者坏之。或问:“讲以明宗,曷言乎坏之也?”予曰:经律论有义路,不讲则不明;宗门无义路,讲之则反晦,将使其参而自得之耳。故曰:“任从沧海变,终不为君通。”又曰:“我若与汝说破,汝向后骂我在。”今讲者翻成套子话矣!西来意①不明,正坐此耳!
【注释】
①西来意:禅林用语。又作祖师西来意、祖意。古来多用于公案中,表示佛法之奥义、禅理之真髓。
【译文】
我认为宗门的衰落,是那些讲解宗门的人导致的。有人问:“讲解可以使人明白宗要,怎么能把宗门衰落的责任归咎于讲解的人呢?”我答道:经、律、论都有义路,如果不讲解则不明。宗门没有义路,一经讲解反而更加隐晦难懂,必须要让学人自己参究才能得悟。是故禅门有颂曰:“叮咛损君德,无言真有功;任从沧海变,终不为君通。”又言:“我若与汝说破,汝向后骂我在。”今讲解的人把宗门语录都翻成套话了,使祖师西来意不明,这便是衰落的原因啊!
教人参禅
参禅人之误,教参禅者误之也。或问:“教人参禅,是欲起直指之道于残灯将烬之日,曷言乎误之也?”予曰:“道虽人人本具,而亦人人所难,苟非利根上智,卒莫边岸,奈何概以施之。譬如募士者,得孱孱懦怯,仅可执旗司鼓。而授之以朱亥之锤、云长之刀、典韦之戟,其不振掉而颠蹶者几希矣,安望其有斩将擒酋、攻城破垒之功乎?其或自亦才离上大人丘乙己①,而教人以制科文字,亦舛矣!”或问于子何如?答曰:“老僧正读‘上大人’未熟在。”
【注释】
①上大人丘乙己:出自古代乡学小童临仿字书的范本。如“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礼也。”
【译文】
参禅的人出现差错,是教参禅的人误导的。有人问:“教人参禅,是以直指人心之道施教于只剩一线光明的人,怎么能说是误他呢?”我说:“道虽然人人本具,却也是人人所难以克证的,若不是利根上智,终究难于靠近边岸,怎么可以一概以顿悟之道施教于人呢?譬如招募兵士,如果招到的是软弱无能的人,只可以让他们执旗司鼓。倘若授给他们战国勇士朱亥使用的重锤、三国蜀汉大将关云长用的大刀、魏国勇士典韦用的长戟,大概能不惶恐发抖而跌倒的人不多,哪里还希望他们能有斩将擒酋、攻城破垒的战功呢?再如有人自己才离开‘上大人丘乙己’的书本,就来教人考取科举的文字,这也是错啊!”有人问:“依你的意思应该怎么样?”我回答:“老僧正在读‘上大人’还未熟呢。”
肇论
空印①驳肇公《物不迁论》,予昔为之解,今复思之:空印胡由而为此驳?其由有二:一者不察来意,二者太执常法。不察来意者,若人问“物何故不迁?”则应答云:“以性空故。”今彼以昔物不至今为物迁,而漫然折以性空。性空虽是圣语,然施于此,则笼统之谈,非对机破的之论也,得无似作文者,辞句虽佳而不切于本题者乎?太执常法者,僧问大珠②:“如何是大涅槃?”珠云:“不造生死业。”此常法也。又问:“如何是生死业?”珠云:“求大涅槃是生死业。”在常法,必答以“随妄而行是生死业”矣,今乃即以“求大涅槃为生死业”,与肇公即以“物不至今为不迁”意正同也,故无以驳为也。又空印谓圭峰不当以达摩直指之禅为六度之一。圭峰何处有此语?其所著《禅源诠》云:“达摩未到,诸家所解,皆是四禅八定之禅。南岳天台所立教义虽极圆妙,然其趋入门户次第亦只是前之诸禅。唯达摩所传,顿同佛体,迥异诸门。”其说如此明显,而曰以直指禅为六度禅,则吾所未谙也。虽然,空印驳肇公之论不迁,呵圭峰之议初祖,则诚过矣。至其谓圭峰不当以荷泽为独绍曹溪,天台门下所论或多不出于大师之口,此二说者确论也。
【注释】
①空印:明朝华严宗镇澄法师,字空印,河北宛平人。习学《华严经》十余载,著有《金刚经正眼》《般若照真论》等。
②大珠:唐朝慧海禅师,俗姓朱。从越州大云寺道智法师受业,后至江西参访马祖道一禅师,六年大悟,归越州。尝撰《顿悟入道要门论》一卷,马祖道一禅师评曰“大珠圆明”,世人遂称之“大珠和尚”。
【译文】
空印法师驳肇公《物不迁论》,我以前已作了辨解。现在重新思考这件事,空印法师是什么缘故作此驳论?大概有二种原因:一是不察来意,二是过分执着常法。所谓不察来意,譬如有人问:“物为什么不迁?”他则回答:“因为性空的缘故。”其实问的人是以过去的物不能保存至今为物迁,而他却漫无边际地以性空来判断。性空虽然是圣语,但用在这里,便成了笼统浮泛之谈,不是对机破的之论,岂不是像作文章的人,文句虽佳却不切本题吗?至于过分执着常法,譬如有僧问大珠慧海和尚:“怎样是大涅槃?”大珠和尚回答说:“不造生死业。”这是常法。又问:“怎样是生死业?”大珠和尚道:“求大涅槃是生死业。”这在常法必答以“随妄而行,是生死业。”今大珠和尚以“求大涅槃为生死业”作为答复,这与肇公以“物不至今为不迁”的意思正好相同,所以没有必要加以反驳。
又空印法师认为圭峰大师不应该把达摩直指之禅说成是六度之一。不知圭峰大师什么时侯说过这话?他在所著的《禅源诠》中称:“当达摩祖师尚未来到中国时,各家所能了解的都是四禅八定之禅。南岳、天台所设立的教义尽管极为圆妙,而进入门户的次序,仍是遵循前之诸禅。只有达摩大师来到中国之后所传的禅法,顿同佛体,迥然不同于其它门派。”圭峰大师所说的话是如此的明显,空印法师却批评他不该把直指禅当作六度禅,这我就不明白了。无论如何,空印法师驳议肇公的《物不迁论》,指责圭峰大师的非议初祖,这实在是过分了。至于他认为圭峰大师不应当把荷泽神会禅师当作曹溪唯一的继承人,天台门下某些观点并不是出自于智者大师之口,这二种说法却是正确恰当的议论。
华严论疏
或问:“《肇论》已闻命矣,又一居士力诋清凉者,何如?”予谓:“彼居士惟崇枣柏之论,其诋清凉者,言不当以信解行证分裂全经,大失经旨。不思经开信、住、行、向、地等,其分裂也抑又甚矣。然则佛亦非欤?夫行布圆融①,一而二、二而一者也,必去行布,则圆融何物?因该果海,果彻因源,则先后同归,首尾一贯,无缝无罅,何处觅其分裂也?况论有论体,疏有疏体。发明大意,莫尚乎论。委曲发明,穷深极微,疏钞之功不可思议。二大士者,皆羽翼《华严》之贤圣,不可得而轩轾者也。”予尝有书达居士,居士不答,未知其允否,因记之。
【注释】
①行布圆融:华严宗判立由菩萨进趣佛果之阶位为二门:(一)初后相即。初发心时,便成正觉者,称圆融门。(二)初后次第。《华严经》第二会“名号品”至第六会“小相光明品”之二十八品,说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等觉、妙觉等五十二位,凡夫可由此顺序渐进至佛果位,称为行布门。
【译文】
有人问:“有关《肇论》的事已领教了,又有一位居士极力斥责清凉大师,你认为怎么样?”我为他剖析道:“那位居士只崇尚枣柏大士李通玄所著的《华严经合论》,他对清凉大师的斥责,是指清凉大师不应当以信、解、行、证分裂全经,认为这样会大失经旨。可是他没有想到《华严经》中本来开有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等,这其中的分裂不是更严重吗?难道佛也不对了?其实行布与圆融,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倘若除去行布,则圆融成了什么?所谓因该果海,果彻因源,则先后同归,首尾一贯,无缝无罅,哪里去找它们的分裂呢?何况论有论的体裁,疏有疏的体裁。发明大意,固然没有超过论的。然而委曲发明,穷深极微,疏钞之功不可思议。清凉大师与李通玄长者,都是辅佐《华严》的贤圣,不应该在他们二人之间强分轩轾。”我曾有书信寄与居士,居士不答复,不知他对我的解释是否信服,因而把它记下来。
评议先贤
予既叙《肇论》《杂华》①二事,或曰:“先贤不可评议乎?”予曰:非然也。今人未必不如古人,昔有是言矣。然吾尝思之,三百篇多出于郊野闾阎之歌咏,而后人以才华鸣世者不能及。六群比丘②,圣众所不齿,而贤于佛灭度后马鸣、龙树。则古人何可轻也?空印之评,其太过者,止在物不迁及圭峰论达摩两处耳,非讥贬清凉者比也。吾见有叱辱温陵者。骂詈长水③者。崇尚天台,则尽毁诸家,无一可其意者。勘妙喜为未悟者,藐中峰为文字知识者,又其甚有谓六祖不及永嘉。而遭其挫折一上者,是安可以不辨也?
嗟乎!古人往矣,今人犹存,吾何苦为过去者争闲气,而取见存者之不悦乎?顾理有当言,不容终嘿者,余非所恤也。
【注释】
①杂华:《华严经》之异名。《华严经疏》云:“名此经为《杂华经》,以万行交杂缘起集成故。”
②六群比丘:佛在世时的六名恶行比丘。此六人常勾结朋党,不守律仪,佛制戒多缘此六人而制。
③长水:北宋华严宗子璇法师。住长水寺,中兴华严宗。敕赐紫衣及“长水疏主楞严大师”之号。
【译文】
我已叙述《肇论》以及《华严》二事,有人问:“先贤都不能评议吗?”我答道:并非这样。“今人未必不如古人”这句话早就有人说过。可是我曾想,《诗经》三百篇大部分是出于郊野里巷的歌咏,然而后人尽管有惊世的才华却创作不出比《诗经》更好的作品。六群比丘为当时圣众所不齿,仍贤于佛灭度后的马鸣、龙树菩萨。怎么能轻视古人呢?空印法师的评议虽有不是之处,只在于“物不迁”以及“圭峰论达摩”这两点,不能与讥贬清凉大师的人相比。我曾见过有叱辱宋朝温陵戒环法师的,有骂詈长水子璇大师的。有人崇尚天台便尽毁诸家,似乎诸家没有一人能让他佩服。有人勘定妙喜禅师没有开悟,有人认为中峰禅师只是文字知识,甚至有人说六祖惠能大师不如永嘉玄觉禅师。如此没来由地诋毁往圣前贤而又事关严重,怎可以不加于辨明呢?
唉!古人已经逝去了,而评议先贤的人都还活着,我何苦为过去的人争闲气,而令现在的人不高兴呢?不过,若是实在有必要辨明的道理,不容许保持沉默的,这我就顾不了许多了。
游名山不愿西方
游五台者曰文殊在,游峨嵋者曰普贤在,游普陀者曰观世音在。独不曰西方极乐世界有弥陀在乎?又不曰三大士者徒仰嘉名,阿弥陀佛现在说法,亲炙休光①之为愈乎?又不曰跋涉②三山,累年月而后到,信心念佛,一弹指而往生乎?大可叹也。
【注释】
①亲炙休光:亲炙,谓亲身受到教益。休,旧指吉庆,美善,福禄。休光,此指佛的智慧、福德之光。
②跋涉:犹言登山涉水。形容旅途的辛苦。
【译文】
游五台山的人声称五台有文殊菩萨在;游峨眉山的人认定峨眉有普贤菩萨在;游普陀山的人深信普陀有观世音菩萨在。唯独没有人欣慕说西方极乐世界有阿弥陀佛在。也没有听人提议说游三山朝礼三大士只是徒仰嘉名,而西方阿弥陀佛正在说法,何不往极乐世界亲炙阿弥陀佛的福德智慧之光,岂不更为殊胜呢?况且跋涉三山需经年累月才能抵达,若能信心念佛,一弹指顷即可往生西方呢!实在可叹啊!
非理募化
云栖僧约,非理募化者出院。一僧曰:“此不足禁,禁之则缺众生福田。非理募化,虽其人自负过愆,而众生获破悭舍财之益。世僧假佛为名以营生,佛何曾为此辈出一禁约乎?”予曰:“子言则诚善矣,然知其一,未知其二。非理募化者,瞒因昧果,施者知之,因而退心,后遂不施。安在其能破悭也?佛世有诸弟子自远游归,所过聚落,望而闭户。问故,则畏僧之募化也。因以白佛,佛乃种种呵责。何言其不禁约也?慎之哉!”
【译文】
云栖寺的僧约上规定,凡非理募化的人逐出寺院。有一僧人提出反对道:“这一条不应该禁止,如果禁止了会让众生缺少种福田的机会。非理向信徒劝募化缘,尽管募化的人要承担罪过,而众生却有机会获得破悭、舍财的法益。世间有些僧人借佛的名义以营生,佛也并没有为这种人制定过禁约呢。”我说:“你的话确实也是出于一片好心,可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非理募化的人瞒因昧果,施主如果知道了因而退心,以后就再也不愿意布施了,哪里还能使他们破悭呢?佛在世时有诸弟子自远地游方归来,所经过的村庄聚落,村民一看到比丘来了便赶紧关门闭户。问其缘故,原来是害怕僧人来募化啊。诸弟子因把此事向佛禀报,佛于是种种呵责。怎么能说佛没有禁约呢?谨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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