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

聪明人多好奇,好奇者多受惑。盖好奇之名既彰,则所谓海上燕齐迂怪之士①,竞以其术进,驾神托仙,可喜可愕,遂深入而酷信之。至于白首无成,临终不验,始怅然悔恨,亦晚矣!虽然,犹愈于没世而终不返者也。今日之悔恨,当来之不受惑可知也。

【注释】

①海上燕齐迂怪之士:通指各类江湖术士。

【译文】

聪明人多数都好奇,好奇的人都比较容易受迷惑。倘若好奇的名传扬出去,则不乏奇奇怪怪的所谓江湖术士争着进献各种方术,诸如能够驾神托仙之类,让人听了又欢喜又惊奇,于是深陷其中,坚信不疑,光阴虚耗,直至皓首仍是一无所成,命在旦夕尚无一点灵验,这时才怅然悔恨,然而已经太晚了!即便这样,还是强过那些至死都不知反悔的人。只要今天能彻底悔恨,便可以断定将来不会再受迷惑了。

无常信

谚有警世语,谓一老人死见阎王,咎王不早与通信。王言:“吾信数矣!汝目渐昏,一信也。汝耳渐聋,二信也。汝齿渐损,三信也。汝百体日益衰,信不知其几也。”然此特为老人言耳。今更续之:一少年亦咎王云:“吾目明、耳聪、齿利、百体强健,王胡不以信及我?”王言:“亦有信及君,君自不察耳。东邻有四五十而亡者乎?西邻有三二十而亡者乎?更有不及十岁,与孩提乳哺而亡者乎?非信乎!”良马见鞭影而行。必俟锥入于肤者,驽骀①也。何嗟及矣!

【注释】

①驽骀:驽和骀,都是拙劣的马。用于比喻才能低下。

【译文】

民间流传一段警世语:说的是有一位老人死后去见阎王,怪阎王没有提早给他通知报信。阎王道:“我给你报信已经好多次了!你的眼睛日渐昏花,这是我第一次给你报的信。你的耳朵逐渐聋了,这是我第二次给你报的信。你的牙齿渐次松落,这是我第三次给你报的信。直至你全身各部位日益衰弱,我给你报信的次数不知有多少啊。”这只是特别对老人进言。如今接着往下讲,有一少年死了,也怪阎王道:“我的眼睛明亮,听觉敏锐,牙齿坚利,身体强壮,阎王你为什么不事先给我报信?”阎王答道:“我也有报信给你啊,只是你自己不曾觉察罢了。你没有看到你东边的邻居有活到四五十岁便死了吗?西边邻居不是也有只活三二十岁即亡故的吗?更有活不到十岁的,甚至有婴孩尚在哺乳时就夭折了。这些难道不是我给你报的信吗?”良马只要一见到鞭影便能奔跑。一定要等鞭子狠狠地抽打在身上才肯走,则是劣马了。徒然伤感生死无常有什么用呢?

参禅非人世中事

先德有言:“参禅不是人世中说得的事。”或疑裴丞相①谓“六道之中,可以整心虑趋菩提者,唯人道为能耳”。果如前言,禅将无地可参矣!曰:裴论良是。今此言,为吃得肉已饱,来寻僧说禅者发也。又为僧之口般若、身阿兰②,而心朝市者发也。且安居五欲之场,坐证一乘之果,人世中有此大便宜事,谁不为之?得非所谓世间那有扬州鹤③乎?愿毋以此言自诿④,参禅定是人世中说得的事,特患无志耳,有志者事竟成。

【注释】

①裴丞相:唐朝裴休居士,字公美。其为人风度闲雅,操守严正。宣宗皇帝尝称其为“真儒者”。深信佛教,世称“河东大士”。著有《劝发菩提心文》一卷,集希运大师之语要而成《传心法要》一卷。

②阿兰:即阿兰若,又作阿练若。华译为寂静处,是出家人所居住寺院的总称。《华严经》:“阿兰若法,菩提道场。”《大乘义章》十五曰:“阿兰若者,此翻名为空闲处也。”

③扬州鹤:谚语谓:“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喻妄想占尽好事。

④诿:推托。

【译文】

先德有言:“参禅不是平常人说得的事。”有人疑问道:“据唐朝裴休丞相说‘六道之中,可以整心虑、趋菩提,唯人道为能’。如果真的像先德所言,禅将无地可参了!”我解释道:裴丞相的议论极为正确。而先德此语是针对“吃得肉已饱,来寻僧说禅”的人而发的,也是针对某些身居寺院口谈般若而心中却向往都市的僧人而发的。假使安居五欲之场,又能坐证一乘之果,人世中有这样大便宜事,谁不愿意捷足先登呢?大概世间没有所谓的扬州鹤吧?但愿不要以先德之言作推托,须知参禅定是人世中说得出、办得到的事,唯恐你不肯立志,有志者事竟成。

出家(一)

先德有言:“出家者,大丈夫之事,非将相之所能为也。”夫将以武功定祸乱,相以文学兴太平,天下大事皆出将相之手,而曰出家非其所能,然则出家岂细故哉?今剃发染衣,便谓出家。噫!是不过出两片大门之家也,非出三界火宅①之家也。出三界家而后名为大丈夫也。犹未也,与三界众生同出三界,而后名为大丈夫也。古尊宿②歌云:“最胜儿,出家好,出家两字人知少。”最胜儿者,大丈夫也。大丈夫不易得,何怪乎知出家两字者少也。

【注释】

①三界火宅:三界,指欲界、色界、无色界。《法华经·譬喻品》:“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常有生老病死忧患,如是等火,炽然不息。”

②尊宿:即德尊年高者。

【译文】

先德有言:“出家是大丈夫的事,不是将军、宰相所能办得到。”我们试想:将军以武功定祸乱,宰相以文学兴太平,天下大事皆出自将相之手。然而先德称出家不是他们所能办得到,可知出家并不是简单容易的事。如今有人认为只要剃头并披上坏色衣便是出家了。唉!这只不过是出二片大门的家,并不是出三界火宅的家啊!能够出离三界的家,才可以称为大丈夫。即便如此,也仍然有所欠缺,必须自行化他与三界众生同出三界,才真正当得起大丈夫的称号。古尊宿有一歌云:“最胜儿,出家好,出家两字人知少。”“最胜儿”,即是指大丈夫。然而大丈夫毕竟不容易得,难怪说能完全明白“出家”二字的人少啊。

出家(二)

人初出家,虽志有大小,莫不具一段好心。久之,又为因缘名利所染,遂复营宫室,饰衣服,置田产,畜徒众,多积金帛,勤作家缘,与俗无异。经称:“一人出家,波旬怖惧①。”今若此,波旬可以酌酒相庆矣!好心出家②者,快须着眼看破。曾见深山中苦行僧,一出山来,被数十个信心男女归依供养,遂埋没一生,况其大者乎!古谓必须重离烦恼之家,再割尘劳之网,是出家以后之出家也。出前之家易,出后之家难,予为此晓夜惶悚。

【注释】

①一人出家,波旬怖惧:波旬,恶魔名,译为杀者。常欲断人慧命,故名杀者。又译恶者,能成就恶法,怀恶意故。《大智度论》曰:“当出家剃发着染衣受戒,是时魔怖。何以故怖?魔言是人必得大涅槃。”

②好心出家:《行事钞》云:“真诚出家者,怖四怨之多苦,厌三界之无常,辞六亲之至爱,舍五欲之深着。良由虚妄之俗可弃,真实之道应归,是宜开廓远意,除荡鄙怀,不吝身财,护持正法。”不为名利所牵,不为王力所逼,不为邪求活命,不为避懒偷安,不为负债逃难,唯为生死,为菩提,正信出家,是名好心出家。

【译文】

通常人在初出家的时侯,所立的志向虽有大小不同,然而无不怀着一片好心。可是时间久了,受到名利等种种因缘的诱惑,便又重新开始营造房屋,讲究衣着,置买田产,畜养徒众,广积财物,勤作经营,与世俗的人并无差异。佛经称:“一人出家,波旬怖惧。”若是像这样的出家人,波旬不但不会怖惧,而且还会欢喜得互相酌酒庆贺呢!好心出家的人们,赶快醒悟吧,把一切世缘尽情看破!曾见有位住在深山中的苦行僧,一出山来,被数十位信心男女皈依供养,一生的道业便就此荒废了,何况其它更大的障缘呢?古人云:“重离烦恼之家,再割尘劳之网。”这是指出家以后的又一次出家。出前一次的家容易,要出后一次的家可就难了。我为此日夜常怀忧惕。

得悟人正宜往生净土

或问:“某甲向修净土,有禅者曰:‘但悟自佛即已,何必外求他佛而愿往生?’此意何如?”予谓此实最上开示,但执之亦能有误。请以喻明:假使有人,颖悟同于颜子①,而百里千里之外,有圣如夫子者倡道于其间,七十子三千贤②相与周旋焉,汝闻其名,往而见之,未必不更有长处。而自恃颖悟,拒不觐谒③,可乎?虽然,得悟不愿往生,敢保老兄未悟在。何者?天如有言:“汝但未悟。若悟,则汝净土之生,万牛不能挽矣!”深矣哉言乎!

【注释】

①颜子:即颜回,字子渊。春秋末鲁国人,孔子弟子。敏而好学,贫居陋巷,箪食瓢饮,而不改其乐。孔子称其贤,不幸早卒,后世尊为“复圣”。

②七十子三千贤:相传孔子聚徒讲学,就学的弟子约有三千人,而精通礼、乐、射、御、书、数六种技艺的有七十二人。

③觐谒:进见,访谒。

【译文】

有人问:“某甲一向以来都是修净土,近有一位参禅的人对我说:‘只要悟得自性天真佛就可以了,何必外求他佛恳愿往生?’这话对不对?”我认为这位禅者所言确实是最上开示,但如果执着此语也会为其所误。请让我以比喻来说明。假使有人颖悟如同颜回,而在百里千里之外有像孔子一样圣明的人提倡仁道教育,也有七十子、三千贤共同跟随夫子学习,你听到夫子的大名前往谒见,于你的道德学问未必不会更有长进。如果自恃聪慧过人,固执不肯前往觐见访谒,你不觉得可惜吗?况且,“得悟不愿往生”尽管说得堂皇,敢保老兄尚未得悟。为什么呢?天如和尚曾言:“你只是未悟。如果当真悟了,则你往生净土的愿心,纵有万牛之力都不能挽回!”这是多么意味深长的话语啊!

参禅

僧有恒言曰:“小疑小悟,大疑大悟,不疑不悟。”疑之为言参也。然参禅二字起于何时?或曰:“经未之有也。”予曰有之,《楞严》云:“当在此中,精研妙明。”又曰:“内外研究。”又曰:“研究深远。”又曰:“研究精极。”非参乎?自后尊宿教人看公案,起疑情,皆从此生也。而言之最为详明者,莫如鹅湖大义禅师①。其言曰:“若人静坐不用功,何年及第悟心空?”曰:“直须提起吹毛剑,要剖西来第一义。”曰:“若还默默恣如愚,知君未解做工夫。”曰:“剔起眼睛竖起眉,反复看渠渠是谁。”如是言之,不一而足,参禅人当书诸绅。虽然,若向语句中推测穿凿,情识上卜度搏量,则又错会所谓用功、所谓剖、所谓反复看之意矣!则与静坐默默者,事不同而其病同矣!不可不辩。

【注释】

①大义禅师:唐朝衢州须江(今浙江省江山)人,俗姓徐。二十岁出家,受具足戒。参谒洪州马祖道一大师,并嗣其法。后住于鹅湖山,故又尊称为“鹅湖大义”。

【译文】

禅僧中流行一句话:“小疑小悟,大疑大悟,不疑不悟。”这里“疑”的意思其实就是“参”。然则“参禅”二字不知起源于何时?有人说:“经典中并无涉及参禅的言辞。”我认为经中原有此意。《楞严经》云:“当在此中,精研妙明。”又言:“内外研究。”又言:“研究深远。”又言:“研究精极。”这些词语的意思不就是“参”吗?此后禅宗尊宿教人看公案,起疑情,都由这里产生。其中叙述最为详明的,莫如唐朝鹅湖大义禅师。他曾垂诫道:“若人静坐不用功,何年及第悟心空?”又言:“直须提起吹毛剑,要剖西来第一义。”又言:“若还默默恣如愚,知君未解做工夫。”又言:“剔起眼睛竖起眉,反复看渠渠是谁。”像这类简练而又恺切的开示不一而足啊。参禅的人应当把它写在衣带上以志不忘。尽管如此,如果只向语句中去推测穿凿,在情识上去卜度思量,则又将所谓“用功”,所谓“剖”,所谓“反复看”的意思领会错了!这与静坐默默的人,事虽不同而所得禅病相同!不能不加于辩明。

印宗法师①

六祖既受黄梅心印,隐于屠猎佣贱一十六年。后至印宗法师讲席,出风幡语②,印宗闻而延入,即为剃染,礼请升座说法。人知六祖之为龙天推出矣,未知印宗之不可及也。其自言:“某甲讲经,犹如瓦砾;仁者论义,犹如真金。”夫印宗久谈经论,已居然先辈大法师矣,而使我慢之情未忘,胜负之心尚在,安能尊贤重道,舍己从人,一至于是乎?六祖固古佛之流亚,而印宗亦六祖之俦类也。圣贤聚会,岂偶然而已哉?!

【注释】

①印宗法师:唐朝吴郡(今江苏吴县)人。曾参谒五祖弘忍大师。后于广州法性寺宣讲《涅槃经》,遇六祖惠能大师,始悟玄理,因依惠能大师为传法师。

②风幡语:禅宗公案名。六祖惠能受五祖弘忍大师付法后,于仪凤元年(676年)至南海,遇印宗法师于法性寺讲《涅槃经》。祖寓止廊庑间,暮夜风吹刹幡,闻二僧对论。一云“幡动”,一云“风动”,往复酬答,未曾契理。六祖曰:“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印宗法师闻此语,竦然异之。

【译文】

六祖惠能大师既受黄梅五祖心印后,隐蔽在猎户中作役十六年。后来于广州法性寺随众听印宗法师讲经,无意间道出“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的话,印宗法师听到后,非常赞叹信服他的见地。于是为他剃发披僧衣,然后礼请他升座说法。人人都知道六祖大师是护法龙天推出的,不知印宗法师同样具有人所不及的器度。他自谦言:“我讲经犹如瓦砾,仁者论义犹如真金。”其实印宗法师久谈经论,有足够的资格居于先辈大法师的地位,假使当时他的我慢之情未忘,胜负之心犹在,怎能尊贤重道、舍己从人直至于此呢?六祖固然是古佛示现的人物,而印宗法师也可谓是六祖同一流辈的人。自古圣贤聚会,难道只是偶然而已吗?

亲师

古人心地未通,不远千里求师问道,既得真师,于是拗折拄杖,高挂钵囊,久久亲近。太上①,则阿难一生侍佛;嗣后历代诸贤,其久参知识者,未易悉举。只如慈明老人下二尊宿:一则杨歧②,辅佐终世;一则清素③,执侍一十三年。是以晨咨暮炙,浃耳洽心,终得其道以成大器。而予出家时晚,又色力羸弱,气不助志,先师为度出家,便相别去。方外行脚,所到之处,或阻机会,或罹病缘,皆乍住而已。遂至今日,白首无知,抱愚守拙。嗟乎!予不能于杏坛泗水④,济济多士中作将命童子,而乃于三家村⑤里充教读师。可胜叹哉!

【注释】

①太上:指最古老的年代。《晋书·应贞传》:“悠悠太上,人之厥初。”

②杨歧:北宋方会禅师。江西宜春人,俗姓冷。为石霜慈明禅师之法嗣。《禅林宝训》:“妙喜谓子韶曰:善辅弼丛林,莫若杨歧。议者谓慈明真率,作事忽略,殊无避忌。杨歧忘身事之,惟恐不周,惟虑不办。虽冲寒冒暑,未尝急己惰容,始自南源,终于兴化,仅三十载,总柄纲律,尽慈明之世而后已。”

③清素:福建古田人。《五灯会元》卷十七:有清素者,久参慈明,寓居一室,未始与人交。师(从悦禅师)因食蜜渍荔枝,偶素过门,师呼曰:“此老人乡果也,可同食之。”素曰:“自先师亡后,不得此食久矣。”师曰:“先师为谁?”素曰:“慈明也。某忝执侍十三年耳。”师乃疑骇,曰:“十三年堪忍执侍之役,非得其道而何?”遂馈以余果,稍稍亲之。

④杏坛泗水:杏坛,在今山东省曲阜县孔庙先圣殿前。泗水,在山东省中部。相传为孔子聚徒讲学的遗址。

⑤三家村:泛指人烟稀少、偏僻的小村庄。

【译文】

古代学道的人,在尚未悟明心地之前,不惜远涉千里求师问道。既得逢晤真师,于是折断拄杖,高挂钵囊,久久亲近学习。上溯最早的,像阿难尊者一生侍佛。继此之后历代诸贤及许多久参知识的人,在此不能一一列举。只如慈明老人座下的二位尊宿:一位是杨歧方会禅师,辅佐慈明禅师终世;一位是清素禅师,执侍慈明禅师十三年,由此得以朝夕熏陶,亲聆教诲,耳濡目染,融会于心,终于得悟大道以成法器。而我出家时晚,又兼身体羸弱,气力不足以助志,先师为我剃度后,便相别而去。方外行脚,凡所到之处,若非阻于机会,便是染上疾病,都是暂住而已,未能久侍大德,以致时至今日,仍是白首无知,抱愚守拙。唉!我既不能于杏坛泗水济济多士中作奉命行事的童子,而竟然于三家村里充当教读师。真令人不胜慨叹啊!

华严大藏一经

或问:“经无与《华严》等者,何谓也?”曰:昔玄奘法师译《般若》六百卷成,以进御。帝云:“《般若》如是浩瀚,何不居《华严》之先?”法师谓:“《华严》具无量门,《般若》虽多,乃《华严》无量门中之一门也。”有僧作数格供经,《华严》供于最上。一日取诵讫,纳之中格,明晨经忽在上,僧大惊异。盖经之威神所致,亦持经者之精诚所感也。且三藏圣教,独《华严》如天王,专制宇内;诸侯、公卿、大夫百执事,以至兆民,皆其所统驭也。夫孰与之等也?

【译文】

有人问:“据说大藏经中没有与《华严经》相等的经,这是什么意思?”我解释道:从前玄奘法师译成《大般若经》六百卷后,以此经进献唐高宗皇帝。皇帝问:“《大般若经》卷帙如此浩瀚,为什么不居于《华严经》之先?”玄奘法师回道:“《华严》具无量门,《般若》虽多,只是《华严》无量门中的一门。”

又有一位僧人作数格书柜供奉佛经,平时都是将《华严经》供在最上格。有一天取《华严经》读诵后,把经放在中格,第二天早晨出乎意料地发现此经居然自动回到上格,这位僧人非常惊异。其实这是《华严经》的威神所致,也是受持此经的人精诚所感。况且三藏圣教,唯独《华严经》如天王,专制宇内,诸侯、公卿、大夫等文武百官以至百姓,都是由天王所统驭的。还有哪一部经能与之相提并论呢?

袁母

袁居士母张氏,自幼归依普门大士甚严。其嫁也,奉大士像以俱。孕居士腹中十月,无一日怠缓礼敬。故居士在孩提,即知归向三宝,盖所谓胎教也。夫内人之能倾心事佛者,世亦恒有。至于将作新妇,不汲汲以服饰为光华,而供大士于奁具,可谓迥出凡情,耳目所未闻见。昔苏子瞻绘像南行,葛大夫①设像公署,不避嫌刺,识者高之。今袁母者,岂不卓然大丈夫哉?

【注释】

①葛大夫:宋朝葛繁,澄江(江苏江阴)人。少登科第,官至朝散。平日广行方便,公署私居,必营净室,设佛像礼诵。以净业普劝道俗,多服其化。后无疾端坐而化。

【译文】

袁居士的母亲张氏,自幼归依普门大士,对大士极为尊敬。当她出嫁时,将平时供奉的大士像一起移请到袁家。张氏在怀孕的十个月里,对大士像没有一日怠缓礼敬。故而袁居士在幼年时,即知道归向三宝,这便是所谓胎教啊。通常女人能倾心事佛的,世间也极多。至于将要做人新妇,不急切地把自己装扮得光彩夺目,而是关心着供奉大士像于奁中,此举可谓超出凡情,世所罕有。以前苏子瞻(苏东坡)随身携带阿弥陀佛画像南行,葛大夫设佛像于公署,不理会别人的反感和讥刺,深受当时有见识的人敬重。如今袁居士的母亲,难道不也是一位超群脱俗的大丈夫吗?

儒佛配合

儒佛二教圣人,其设化各有所主,固不必歧而二之,亦不必强而合之。何也?儒主治世,佛主出世。治世,则自应如《大学》格致诚正修齐治平足矣。而过于高深,则纲常伦理不成安立。出世,则自应穷高极深,方成解脱,而于家国天下不无稍疏。盖理势自然,无足怪者。若定谓儒即是佛,则六经、《论》《孟》诸典,璨然备具,何俟释迦降诞达摩西来?定谓佛即是儒,则何不以《楞严》《法华》理天下,而必假羲农尧舜①创制于其上?孔孟诸贤明道于其下,故二之合之,其病均也。虽然,圆机之士,二之亦得,合之亦得,两无病焉,又不可不知也。

【注释】

①羲农尧舜:指伏羲、神农、唐尧、虞舜,此四位皆中国上古时代的贤明帝王。

【译文】

儒佛二教的圣人,施设教化各有所主,固然没必要将二教视为对立,也不必勉强将二教融合为一。为什么呢?儒家注重的是治世,佛教所主导的是出世。治世的教学,则自然应当依照《大学》所倡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即为完善。如果过于高深,则纲常伦理难以安立。至于出世,则自然应当穷究极高深的妙理,才能成就解脱,而对于家国天下之事不无稍疏。这是理势必然的结果,不足为怪。如果定要倡言儒就是佛,那么六经、《论语》《孟子》各种经典,璨然齐备,求解脱的人何必等释迦降生、达摩西来呢?如果一定要称佛即是儒,则历朝帝王为什么不用《楞严经》《法华经》来治理天下,却一定要上借伏羲、神农、尧、舜创立典章制度,下借孔、孟等诸贤所阐明的仁义道德呢?可见无论是将儒、佛分开为二,或者合而为一,所产生的弊病是一样的。尽管如此,对于具有圆顿根机的高士来说,分开为二也可以,合而为一也无妨,都不会产生偏差,这又不能不知道啊。

立禅

立禅出自《般舟三昧》。盖精进之极,恐坐则易昏,非以立为道也。而不达此意者,遂有用铁带束腰以助僵直,亦可笑矣。近更有砌砖作垣,紧围其身,植立于中,如剑在匣,而复假此以为募化之资。愚人无识,敬而事之,于是渐有效其所为者。奉劝高明,遇如是人,即应开导,劝之出垣,毋令末法现此魔异,以增僧门之丑。

【译文】

立禅出自《般舟三昧经》。这是表示精进至极,恐怕坐久则容易昏沉,并不是站立着即可获得道法成就。不理解其中含意的人,有采用铁带束腰以使身体直立,这种举动也太可笑了。近来更有人砌砖作垣,紧围其身,植立于中,如一把剑插入剑匣中,并且又借此向人进行募化。许多愚人没有识见,对这种人敬而事之,于是仿效的人渐渐多起来。奉劝高明之士,如果遇见这种人,应当耐心向他们开导,劝他们赶紧出垣,不要在末法时代现出这种魔异现象,以增僧门之丑。

论疏

如来说经,而菩萨造论,后贤制疏,皆所以通经义,而开示众生使得悟入,厥功大矣!或乃谓佛所说经,本自明显,不烦注释,以诸注释反成晦滞。于是一概拨置,无论优劣,无论凡圣,尽以为不足观。此其说似是而非。何者?不信传而信经,是亦知本,但草忽卤莽,以深经作浅解,则其失非细。是盖有心病二焉:一者懒病,二者狂病。懒则惮于博究,疲于精思,惟图省便,不劳心力故。狂则上轻古德,下藐今人,惟恣胸臆,自用自专故。新学无智,靡然乐从,予实悯之,为此苦口。

【译文】

如来说经,菩萨造论以显扬,而后又有诸贤制疏,都是为了使人透彻理解经义,开示众生悟入佛之知见,其功巍巍!但也有人认为佛所说经本自明显,不必劳烦注释。因为某些注释让人看了之后,对于原来的经文宗旨反而觉得更加隐晦不明。于是一概废置,无论优劣,无论凡圣,全都以为不足观。持这种态度表面上看似是正确,而实际上并非如此。为什么呢?不相信注释而只相信经,这也可以算得是知道根本。但如果对经文只是草率粗略地看过,以深经作浅解,其间的错失可就不小了。这种人大概犯有二种心病:一是懒病,二是狂病。因为犯懒,所以不想对经文加于博究,疲于精思,但图省便,不愿劳心费力;由于狂妄,则不免上轻古德,下藐今人,只是固执己见,刚愎自用。初学的人缺乏智慧,听人说看注解不如看原经,便纷纷依从,我实在怜悯他们,不得不苦口相劝。

净土不可言无

有谓:“唯心净土①,无复十万亿刹外更有极乐净土。”此唯心之说,原出经语,真实非谬,但引而据之者错会其旨。夫即心即境,终无心外之境。即境即心,亦无境外之心。既境全是心,何须定执心而斥境,拨境言心,未为达心者矣。

或又曰:“临终所见净土,皆是自心,故无净土。”不思古今念佛往生者,其临终圣众来迎,与天乐、异香、幢幡、楼阁等,惟彼一人独见,可云自心;而一时大众悉皆见之,有闻天乐隐隐向西而去者,有异香在室多日不散者,夫天乐不向他方,而西向以去,彼人已故,此香犹在,是得谓无净土乎?圆照本禅师,人见其标名莲品,岂得他人之心,作圆照之心乎?又试问汝:临终地狱相现者非心乎?曰:心也。其人堕地狱乎?曰:堕也。夫既堕地狱,则地狱之有明矣,净土独无乎?心现地狱者,堕实有之地狱;心现净土者,不生实有之净土乎?宁说有如须弥②,莫说无如芥子③。戒之戒之!

【注释】

①唯心净土:《华严经·十地品》曰:“三界所有,唯是一心。”又《维摩经·佛国品》曰:“随其心净,则佛土净。” 谓万法唯是一心,故净土即我心内之净土。莲池大师《阿弥陀经疏钞》云:“盖由念空真念,生入无生。念佛即是念心,生彼不离生此。心佛众生一体,中流两岸不居,故谓自性弥陀,唯心净土。”

②须弥:山名。华译妙高山。山由金、银、琉璃、水晶四宝所成,所以称妙;其高出水面八万四千由旬,顶上为帝释天所居。故得名妙高。

③芥子:原系芥菜之种子,其体积微小,故经典中常用以之比喻极小之物。白居易问僧曰:“《维摩经·不可思议品》中云:‘芥子纳须弥。’须弥至大至高,芥子至微至小,岂可芥子之内入得须弥山乎?”

【译文】

有人说:“净土是唯心所现,不可能在十万亿佛刹之外更有极乐净土。”“唯心净土”原出经语,并非谬误。但如果引这句经文作为没有极乐净土的依据,则是错会了经文的意旨。究实而论,即心即境,终没有心以外的境;即境即心,也没有境以外的心。既然境即是心,何必定要执心而斥境。拨境言心,说明并未通达“唯心”二字的含意。

又有人说道:“临终所见的净土,皆是出于自心,并无净土。”何不想一想,古今念佛往生的人,当他们临终时,不仅有圣众接迎,还有天乐、异香、幢幡、楼阁等。这种种瑞相,假如只有临终的人自己独见,还可以说是“自心”。然而在场的大众也都能见到,有听闻天乐隐隐约约向西而去的,有异香在室多日不散的;天乐不向他方,单向西方而去;念佛的人已经去世了,而室中异香犹在。像这种种现象,能说没有净土吗?有人于定中见金莲花标着圆照宗本禅师的名字,难道他人的心可以移作圆照禅师的心吗?又试问:“临终时地狱相现,是不是心?”答:“是心。”问:“心现地狱,此人堕不堕地狱?”答:“堕。”既堕地狱,可见地狱确实存在。地狱既存在,难道净土独无吗?心现地狱的人,堕实有的地狱。心现净土的人,难道不生实有的净土吗?宁可说有如须弥,切莫说无如芥子。切戒切戒!

随处净土

有谓:“吾非不信净土,亦非薄净土而不往,但吾所往与人异。东方有佛吾东往,西方有佛吾西往,四维①上下、天堂地狱,但有佛处,吾则随往。非如天台、永明②诸求净土者,必专往西方之极乐世界也。”此说语甚高、旨甚深、义甚玄,然不可以训。经云:“譬如弱羽,止可缠枝。”则知翮翼既成,身强气茂,方可翱翔霄汉,横飞八方耳,非初发菩提心者所能也。世尊示韦提希③十六观法,必先之落日悬鼓以定志西方,而古德有坐卧不忘西向④者,岂不知随方皆有佛国耶?大解脱人,任意所之。如其不然,恪遵佛敕。

【注释】

①四维:指东、西、南、北四方。亦指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四隅。《淮南子》:“帝张四维,运之以斗。”

②天台、永明:天台,指隋朝智者大师。永明,指宋朝永明延寿大师。

③韦提希:佛世时摩竭陀国频婆娑罗王之后,阿阇世王之母。

④坐卧不忘西向:隋天台智者大师,卧必合掌,坐必面西。

【译文】

有人言:“我不是不信净土,也不是轻视净土而不愿往生。只是我所要往生的净土与别人不同。东方有佛我往东,西方有佛我往西。无论四维上下,天堂地狱,只要有佛的国土,我都随处往生。不像天台、永明等诸位求生净土的人,定要专往西方的极乐世界。”抱这种观念的人,其语调甚高,旨趣甚深,立义甚玄,然而不可以作为法则。经言:“譬如小鸟羽毛未丰,止可依附树枝。”则知必待羽毛丰满,身强气盛,才可翱翔霄汉,横飞八方。这自然不是初发菩提心的人所能达到的。当时世尊教示韦提希夫人修习十六观法,必先从“落日悬鼓”开始,以便定志西方。从前高僧大德有坐卧不忘西向的,难道他们不知随方都有佛国吗?唯大解脱人才能任意而往,如果尚未达到这种功夫,还是老老实实依照佛的教导修行才好。

阴阳

有谓:“万法始于阴阳,不宜阴阳前更立太极①。故曰:‘有天地然后有万物’,天阳而地阴也。夫妇为生人之本,夫阳而妇阴也。”夫有天地然后有万物,孔子语也。易有太极,是生两仪②,亦孔子语也。取其一,弃其一,何为哉?濂溪③曰:“无极而太极。”尚置无极于太极之上,况阴阳乎?圭峰《原人》④即无极犹未足穷其原,而《起信》真如生灭以前名为一心,前说可谓甚浅。

【注释】

①太极:《易·系辞上》:“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这里的“太极”是衍生万物的本原。北宋周敦颐继承了《易传》中的这一思想,兼采道家学说,著有《太极图说》。

②两仪:指天地或阴阳。《周易本义》:“不言天地而言两仪者,指其物体下与四象相对,故曰两仪,谓两体容仪也。”

③濂溪:宋朝理学家周敦颐,字茂叔,号濂溪,故世称 “濂溪先生”。

④原人:即《华严原人论》。唐朝圭峰宗密大师撰。此论依《华严经》的宗旨,推究人的本源。

【译文】

有人称:“万法由阴阳开始,不应该在阴阳前更立太极。《易经·序卦传》谓‘有天地然后有万物’,说明天属阳而地属阴;夫妇为生人之本,也是因为夫属阳而妇属阴。”其实“有天地然后有万物”出自孔子语;《易经》中“先有太极,而后生两仪”,也是孔子之语。取前一句话,弃后一句话,这算什么呢?宋朝濂溪先生言:“无极而后生太极。”他的这个观点尚且把无极置于太极之上,何况阴阳呢?唐朝圭峰大师所著的《原人论》阐明,即使无极犹未足穷其原。《大乘起信论》中论真如生灭以前名为一心,这样比较起来,前面的说法未免太肤浅了。

出胎隔阴之迷

古云:“声闻尚昧出胎,菩萨犹昏隔阴。”予初疑声闻已具六通,菩萨双修定慧,何由昏昧均未能免?及考之自己,稽之他人,昨宵之事,平日忽尔茫然,况隔阴乎?乍迁一房,夜起不知南北,况出胎乎?彼诸贤圣之昏昧,盖暂昏而即明,俄昧而旋觉者也。而我等凡夫,则终于昏昧而不自知也。舍身受身,利害有如此者!为今之计,直须坚凝正心,毋使刹那失照,而复恳苦虔诚,求生净土。生净土,则昏昧不足虑矣。既放其心,复拨净土,危乎哉!

【译文】

古德有言:“声闻尚昧出胎,菩萨犹昏隔阴。”我初时曾怀疑:声闻已具六通,菩萨定慧双修,为什么皆未能免于昏昧?及至考证自己,观察他人,发现昨夜的事到了白天便已模糊不清,何况隔阴呢?刚换一间房住,夜晚起来便辨不清南北,何况出胎呢?其实圣贤的昏昧,只是短暂的昏昧,随即便能觉悟明了。而我等凡夫,一经出胎、隔阴,则是完全昏昧而不自知。同是舍身受身,这其间的利害判若天渊!为今之计,直须坚凝正心,不令刹那忘失观照,更要恳苦虔诚求生净土。倘能往生净土,则昏昧不足虑。如果放逸其心,兼复否定净土,那就危险了!

刘道原①不信佛法

司马温公②谓:“刘道原最不信浮屠③法,其言曰:‘人生如在逆旅,旅中所用之物,去则尽弃之矣,焉有赍之随去者乎?’可谓见之明而决之勇矣,盖人死则神灭之论也。”夫旅中主人之物,诚弃矣。自己囊橐④,亦并弃而不随乎?所谓唯有业随身是也。温公之有取于道原者,何也?刘元城⑤谓:“老先生于此事极通晓。”元城之有取于温公者,又何也?

【注释】

①刘道原:北宋史学家刘恕,字道原。举进士,官至秘书丞,专治史学,尤熟于魏晋以后史事。司马光修《资治通鉴》时,凡史事纷杂难治的,多由他处理。著有《通鉴外纪》《五代十国纪年》。

②司马温公:北宋大臣、史学家司马光。编撰《通志》,神宗时赐书名为《资治通鉴》,谥“温国公”。

③浮屠:亦作浮图,即佛陀之异译。古人亦称佛教徒为浮屠,称佛教为浮屠道。后并称佛塔为浮屠。

④囊橐:口袋;袋子。亦代指财物。

⑤刘元城:北宋刘安世,字器之,号元城。举进士,从学于司马光。光入相,荐为秘书省正字,累进谏议大夫。

【译文】

司马温公说:“刘道原最不信佛法,他曾言,‘人生如住在旅店中,凡旅店中所用的东西,离开时则全部舍弃,哪有携带随去的道理?’可见他的见解明确果决,这是道原对于人死则神灭的推论。”其实,旅店中凡属于店主人之物,当然应当舍弃。如果是自己的行李包袱,难道离去时也一并舍弃而不携走吗?此即是所谓“唯有业随身”啊。温公认为道原这种见解有可取之处,为什么呢?刘元城称:“老先生对于此事极为通晓。”元城在这件事上赞赏温公,又是什么意思呢?

传佛心印

天台下尊宿,谓传佛心印惟属天台,而达摩一宗置之弗取。圭峰谓荷泽嗣曹溪,传佛心印惟属荷泽,而南岳、青原二宗置之弗取。于是明教嵩禅师作《传法正宗》,自迦叶至曹溪,西天四七,东土二三,以逮于南岳、青原,而天台、圭峰两家之说双泯。今犹有为天台者,而绝无为圭峰者,则天台下尚绳绳,而圭峰下寥寥也。为天台者曰:“师子①遇害而传遂绝。”然至人遇害,如游园观,宁有法随身灭之理乎?《传法正宗》,诚哉宗正而万世为楷矣!

【注释】

①师子:又称师子比丘、师子菩提。禅宗西天二十八祖中之第二十四祖。中印度人,婆罗门出身,从鹤勒那得法后,游方至罽宾国,教化波利迦、达摩达等人,并传法予婆舍斯多,命其往南天竺教化,遂独留罽宾。时遇当地迫害佛教,被恶王所杀,寂年为三国时魏高贵乡公甘露四年(259年)。

【译文】

天台宗门下的尊宿,认为传佛心印的唯属天台,而把达摩祖师一宗置之不取。圭峰禅师认为荷泽神会禅师嗣法于曹溪惠能大师,传佛心印应该仅系荷泽禅师一脉,而将南岳、青原二宗置之不取。由于存在这些片面的观点,是以北宋明教契嵩禅师作《传法正宗记》,溯自迦叶尊者至曹溪,将西天二十八祖,东土六祖以至于南岳怀让禅师、青原行思禅师,一一详述其传承次第。这样才把天台、圭峰两家之说一齐平息了。如今仍有为天台宗树帜的人,而绝没有为圭峰大师一派树帜的人。天台门下还能接连不断,而圭峰门下却显得冷冷清清了。为天台宗树帜的人说:“师子遇害而传遂绝。”然而至人遇害,如游园观,哪有法随身灭的道理呢?《传法正宗》堪称禅宗正统,而且可作为万世的楷模!

传灯

自拈花悟旨,以至舂米传衣,西域此方,灯灯续照。而黄梅之记曹溪曰:“向后佛法由汝大行。”乃南岳青原灿为五宗,大盛于唐,继美于宋,逮元尚多其人,而今则残辉欲烬矣!所以然者,无其种故也。祖师云:“汝学心地法门,如下种子。我说法要,譬彼天泽。”然则既无其种,天泽何施?今剃发染衣者虽遍满域中,然皆外骛有为缘事。其近里者,又不过守律饬躬,诵经礼忏而已。其谁发无上菩提之心,单提此事,孜孜密密,扣己而参,不舍寸阴,而必求正悟者哉?乃欲望空田之获粟,责露柱以生花,无是理也。

【译文】

禅宗自世尊拈花迦叶悟旨,以至惠能舂米五祖传衣,西域此方,灯灯续照。当时黄梅五祖为曹溪惠能大师授记道:“往后佛法,将因你而大行于世。”果然传至南岳怀让大师、青原行思大师之后,灿然成为五宗。在唐朝,禅宗为最鼎盛时期,至宋朝犹能继美芳躅,及至元朝还多有传人,如今则是残辉欲烬了!之所以形成这样的局面,是没有法种的缘故。就像南岳怀让禅师对马祖道一禅师说的:“汝学心地法门,如下种子。我说法要,譬彼天泽。汝缘合故,当见其道。”然而,既没有种子,上天的甘霖要往哪里施降呢?如今剃发披僧衣的人虽遍满域中,但大部分是致力于有为的缘事。即便是切近用功的人,也不过遵守戒律严以修身,勤于诵经礼忏罢了。谁能真正发无上菩提之心,单提此事,不舍寸阴,努力不懈地叩己而参,誓求正悟呢?既没有发大心的人,却期望于空田中收取粮食,要求露柱上开出花朵,哪有这个道理呢?

金丹

或问:“玄宗有云:‘金丹之法,与二乘①坐禅颇同。’此语然欤?”予曰:“此紫阳②语也。不曰异而曰同,不直曰同而曰颇同,言之不苟发者也。虽然,禅者不可因是而生异见也。学大乘以二乘为禁③,故《梵网》呵二乘曰邪曰恶,况同而未同者乎?”

或问:“丹可得闻乎?”乃为之喻曰:“炼铅汞而成丹,譬之修定慧而成道也。神凝气结,乃成大丹;止极观圆,不真何待?其究虽殊,而喻可以互显也。玄宗尚以身之精气神为外药,而教人求内药之元精、元气、元神,彼从事于五金八石寻草烧茆者亦惑矣!禅宗尚以十地见性为如隔罗縠④,而必曰永断无明方名妙觉。彼止于化城,住于百尺竿头者,犹远之远也。奈何圆顶方袍,号为释子,不思绍隆佛种,而耽耽焉颂《道德》、讲《南华》,不亦颠倒乎哉?”

【注释】

①二乘:指声闻乘、缘觉乘。自大乘立场而言,声闻、缘觉二乘是不究竟的。

②紫阳:北宋道士张伯端,字平叔,通三教典藉。传说熙宁二年(1069年)在成都遇异人授以丹诀,遂改名用成,号紫阳。道教尊称为紫阳真人。著有《悟真篇》等。

③学大乘以二乘为禁:《梵网经菩萨戒本》云:“若佛子!心背大乘常住经律,言非佛说,而受持二乘声闻、外道恶见、一切禁戒邪见经律者,犯轻垢罪。”

④罗縠:指稀薄轻妙的丝织品。据说天众之衣,由此而成。《祖庭事苑》引《华严疏》云:“菩萨智与如来智,如明眼人隔轻縠睹众色像。此言菩萨与佛见性不同。”《林间录》卷上:“只如十地圣人说法,如云如雨,犹被佛呵见性如隔罗縠。”

【译文】

有人问:“据道家说:‘修炼金丹的方法,与二乘坐禅颇相同。’这话对吗?”我答道:“这话出自道士张紫阳之《悟真篇》。他不言‘异’而称‘同’,不直接说‘同’而谓‘颇同’,这是他发言谨慎。尽管如此,学禅的人不能因此而生异见。学大乘的人尚且不得心背大乘经律而受持二乘经律,《梵网经》中呵斥二乘为‘邪’为‘恶’,何况彼金丹与二乘相较,同而未同呢?”

有人又问:“修炼丹术是怎么一回事呢?”我举喻解释道:“炼铅汞而成丹,譬如修定慧而成道。炼丹的人神凝气结,乃能成就大丹;修定慧的人止极观圆,自可断惑证真。尽管他们的结果不相同,由此譬喻却可以互相显明。道家只是以身体的精气神为外药,而教人求元精元气元神为内药。至于从事于五金八石寻草烧茆的人,尤其愚昧之极。禅宗尚且以十地见性为如隔罗縠,必要永断无明方名妙觉。那些止于化城、停在百尺竿头的人,还差得远之又远呢。奈何剃发披衣号称释子的出家人,不思绍隆佛种,却沉迷于颂《道德》、讲《南华》,也未免太颠倒了吧?”